四月初。鲁南。
日照至临沂一线。
汤恩伯的部队是从安徽开过来的。
一个集团军,装备德械,训练有素,行军速度很快。
汤恩伯本人是蒋介石的嫡系,保定军校毕业,在中央军里以“能打”着称。但他这次接到的命令不是打鬼子——是占防区。
蒋介石给他的指示很明确:进驻日照至临沂一线,接管当地防务,遇到任何阻碍可以直接处理,无需上报。
汤恩伯对这个命令的理解是:放手干。
他的部队沿着公路往东北方向推进时,首先遇到的阻碍不是鬼子,是聚村的民兵。
日照至临沂沿线分布着几十个万人聚村,这些聚村是卢润东从二十八年初就开始布局的,护村队的民兵虽然装备不如正规军,但对本地地形熟悉,每个聚村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堡垒。
汤恩伯的部队经过一个聚村时,护村队的民兵拦在路口,问他们要通行手续。
带队的营长拿出南京的调令,民兵队长看了一眼,说这份调令没有第五战区的签章,他们不能放行。
营长火了,骂了一句“老子是中央军”,民兵队长不为所动,站在路中间,身后是几十个端着步枪的民兵。
营长把情况上报给汤恩伯,汤恩伯正在行军途中的临时指挥部里看地图。他听完报告,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搁,说了一句:“让他们让开。不让就缴械。”
营长回去传达了汤恩伯的命令。
民兵队长还是不让。营长下令缴械。
护村队的民兵没有抵抗——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维持秩序,不是跟中央军开火。
但有几个民兵不肯交枪,被中央军的士兵按在地上捆了起来。消息传回徐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汤恩伯的部队继续往北推进,陆续接管了日照、临沂沿线的几个要点。每到一个地方,汤恩伯的人就把当地的聚村民兵全部缴械,换上中央军的驻防部队。
有些聚村的民兵队长试图理论,被中央军的军官一句“军事委员会的命令”堵了回去。
临沂城外的一个聚村,民兵队长老郭是个四十来岁的山东汉子,辽西战场上下来的退伍兵,看到中央军的人要缴他们的枪,站了出来,把手里的冲锋枪往地上一放,说:“这枪是西北工业基地造的,是我们护村队从大同训练中心领回来的。你们要收,可以。但你们得告诉我——这枪收回去,是用来打鬼子,还是用来对着自己人?”
中央军的营长被他问住了,没说话,把枪收了,转身走了。老郭站在村口,看着中央军的卡车扬起一路尘土往北开去,对身边的民兵说了一句:“快去找卢专员,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让他给徐州发报。”
徐州。第五战区总部。
卢润东接到报告时正在作战室里看华北地图。
张熊大把电报放在他桌上,站着没走。
电报是临沂方向的聚村发来的,措辞简短,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中央军汤恩伯部一个集团军进驻日照至临沂,沿途缴了护村队的枪,占了聚村的防区哨卡。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协调手续,带队军官出示的是南京军事委员会的调令,没有第五战区的签章。
卢润东看完电报,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李若薇刚沏的,温度刚好,但他喝得心不在焉。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徐州的黄昏,运河上的水汽升起来,把城墙的轮廓晕染得模模糊糊。
护村队的民兵正在城墙上换岗,口令声短促而清晰,和远处运河边洗衣妇的捣衣声混在一起。
他想起去年除夕夜上海溃败的消息传来时,他接过宋子文的电话,二话没说就把川军五个师调过了江。
川军在江阴血战半个月,五个精编师打残了三个,几万四川子弟兵倒在了江阴的稻田里。
他想起王珩跪在渔村血泊里用拳头砸自己的脸,想起马宝山在全公亭战壕里端着冲锋枪跳上阵地前沿。
几万人拿命填出来的防线,现在有人要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在他的背后扎一根钉子。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给汤恩伯发电。”卢润东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张熊大跟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平比发火更可怕。
张熊大坐到电台前,戴上耳机,手指按在发报键上,等着。
卢润东口授电报,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汤总司令钧鉴:贵部进驻日照临沂一事,徐州方面已悉。沿途各聚村及护村队系第五战区按国府核准之编制所设,所有枪械弹药均由西北工业基地拨付,均有账册可查。今贵部所缴之枪械,烦请逐项登记造册,三日内送还各聚村。若有损坏遗失,请照价赔偿。另:日照至临沂沿线防务,第五战区已有成熟部署,贵部若需驻防,请先与徐州方面协调。未得协调而径行进驻者,徐州方面将视为友军临时借道,不做它想。第五战区总司令,卢润东。”
张熊大发完电报,把耳机摘下来,看了卢润东一眼。
电报的措辞很客气,但每一句都带着高压警告。枪械弹药——登记造册——送还——赔偿。友军临时借道——不做它想。每
一个词都是在说: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不跟你翻脸。但你的账我记下了。
临沂。汤恩伯临时指挥部。
汤恩伯接到卢润东的回电时正在吃晚饭。
他看了一遍,把筷子搁下,把电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一声,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对参谋长说:“这个卢润东,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老子是奉南京的命令来的,他让我登记造册?他让我赔偿?”
参谋长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汤恩伯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屑:“他是第五战区总司令,没错。但第五战区是国府的第五战区,不是他卢家的第五战区。委员长让我来,我就来。他有什么意见,去南京说。”
汤恩伯没有给卢润东回电。
他只是让参谋长给南京发了一份简短的报告,说部队已全部到位,沿途遇到一些地方武装的阻拦,已按军事委员会命令妥善处理。
然后他继续吃晚饭,把卢润东的电报搁在一边。
他不知道的是,南京那边很快就要天翻地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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