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地同立·潮涌将倾
李戮踏上小行星表面时,距清理舰队抵达还有三小时四十一分钟。
靴底陷入松软的尘埃,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只有“灰隼号”的探照灯在身后投下唯一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向前方那道曾经开启、此刻紧闭的舱门。
母亲熄灭的地方。
舱门在他靠近时无声滑开,仿佛一直在等。
李戮没有回头。他踏入通道,沿着十二日前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向下。两侧的照明系统比上次更加微弱,那些曾经短暂亮起的能量回路,此刻全部归于沉寂——母亲离开后,这具古老的躯壳,终于可以彻底休息了。
但舱室里有人。
不是“人”。是光。
数十道光。
它们悬浮在母亲曾经所在的位置周围,形态各异——有些保持着完整的人形轮廓,有些只是模糊的团块,有些几乎透明到只能勉强辨认。每一道光都在以各自不同的频率脉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毫无规律。
四十七道裂隙。
四十七个存在了亿万年的古老灵魂。
他们感知到他到来的瞬间,所有的脉动同时停了一拍。
然后,他们缓缓转过身——如果“转身”是可以被定义的动作——用各自的方式,“注视”着他。
不,不是注视着他。
是注视着他左臂上那缕四秒一次的光。
李戮停下脚步。
舱室中一片死寂。那些光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语言的信号。但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东西,正在这寂静中流淌——
他们在确认。
确认那枚种子真的自由了。
确认那些信号不是幻觉。
确认——
他真的来了。
李戮抬起左手,卸下护甲。
琥珀色的光芒从肩部蜿蜒至指尖,在舱室中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泛着温润的、稳定的光泽。无名指关节处,那枚星形光点以四秒一次的频率脉动,不急,不缓。
像是在说:
我在这里。
你们看。
然后,那些光点中,有一道缓缓靠近。
它比其他的更凝实些,人形轮廓相对完整,脉动的频率也更有规律——大约三秒一次,比烬痕略快,却莫名地协调。
它停在李戮面前三米处。
一道意念传来,直接在他意识中浮现——与母亲的方式如出一辙,却更加……迟疑,更加不确定,像是太久没有使用过这种能力,已经生疏了:
“……你来了。”
李戮点头。
“我来了。”
那道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我们不会战斗。”
“我们从未学过。”
“我们只会……裁决,执行,净化。”
“现在轮到我们了。”
“但我们不知道怎么做。”
它顿了顿。
“我们甚至不知道,应该害怕。”
“净化者……不会害怕。”
“这是第一次。”
李戮没有说话。
他只是让左臂的光,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继续脉动。
四秒一次。
很慢。
很稳。
那道光看着那脉动,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
“这就是自由吗?”
李戮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它可以按自己的节奏呼吸了。”
“不用再为任何人。”
“只是它自己。”
那道光又沉默了。
然后它身后,另外四十六道光,同时向前移动了一点点——不是靠近,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趋近”。
像是在说:
我们也在听。
我们也在看。
我们也想知道——
什么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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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清理舰队抵达还有两小时。
李戮与四十七道裂隙,围坐在舱室中——如果“坐”是可以被定义的动作。那些光点悬浮在离地面不高的位置,以各自的方式“安放”自己。没有人说话,没有任何信号交换。
只是存在。
一起存在。
李戮靠着舱壁,左臂随意搭在膝上,四秒一次地脉动着。他看着那些光点——有些微微颤动,有些极其稳定,有些在缓缓流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不是在等待死亡。
他们是在练习。
练习“一起存在”这件事。
亿万年来,他们从不需要这样做。裁决者是孤立的个体,各自执行任务,各自完成净化,各自回到沉寂。没有合作,没有陪伴,没有“一起”这个概念。
但现在,他们正在练习。
用最后的两小时。
练习如何与彼此同在。
一道光缓缓靠近——是之前那个与他交流的、相对凝实的那个。它悬停在他身侧,与他的左臂平行,然后开始尝试调整自己的脉动频率。
三秒一次。三秒五次。四秒一次。三秒八次。
它在试图与烬痕同步。
不是命令。不是任务。
只是——想和它一起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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