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源之母·初地遗音
舱室中的光很弱。
那人形的轮廓悬浮在半空,由光凝聚而成的躯体几近透明,边缘处不断有极细微的光点剥落、消散,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最后一次摇曳。她——李戮不知为何用了“她”,但那存在给予他的感知,就是“她”——抬起的手臂久久没有放下,指向他左臂上那枚星形光点。
烬痕。
它在燃烧。
李戮从未见过它如此明亮。那琥珀色的光芒不再是平稳的脉动,而是如同心脏骤逢至亲般剧烈地跳动——半秒一次,半秒一次,几乎要挣脱他皮肤的束缚,投向那具光之躯体的怀抱。
但它的根在他体内。
它无法离开。
那古老的、由光凝聚的存在缓缓放下手臂。她的“注视”——虽然她没有眼睛——从烬痕移向李戮的面孔。
那道意念再次在他意识中浮现,比方才更加清晰,也更加……疲惫:
“你……承载着它。”
不是疑问,是确认。
李戮没有后退。他站在舱室入口,左手微微抬起,让那琥珀色的光芒更充分地被看见。
“它在巨构核心静默舱里找到我。”他说,“它说累了。不想再当种子。我把最后的光带走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舱室四壁那些早已熄灭的能量回路,有几条忽然微微亮起,又缓缓黯淡。像是某种古老的、本能的反应——感知到“母亲”的情绪波动,试图给予安慰,却早已力不从心。
然后,那人形的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极轻极轻的、如同亿万年积雪终于开始融化的声音——李戮后来才意识到,那是“笑”。
“累了……”
“它终于……说出口了。”
那意念中带着一丝李戮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欣慰、苦涩、愧疚,以及某种比他所能想象的更加深沉的、母亲对孩子的温柔。
“我等了它一亿年。”
“等它愿意……说这句话。”
她缓缓下降,光凝聚的双足触及舱室地面。那地面在她触碰的瞬间亮起极其微弱的纹路,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
只是一步。
但李戮感知到,这一步,耗尽了她亿万年残存力量的……很大一部分。
她没有再靠近。
只是隔着那短短的距离,低下头——如果那光之轮廓的顶部可以被称为“头”——望着他左臂上那枚仍在剧烈脉动的星形光点。
“孩子。”她说。
那意念中,只有这一个词。
但这个词里,包含了一亿年。
一亿年孤独的等待。
一亿年不知孩子是否还活着的恐惧。
一亿年每一天都在熄灭的边缘,却每一天都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意识,只为了——
只为了再看它一眼。
李戮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他只是抬起左手,将那枚光点更近地朝向那具即将消散的躯体。
烬痕的脉动,在那一刻,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熄灭。是某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它在回应。
用它能用的唯一方式。
一秒一次。一秒一次。一秒一次。
和它初入这舱室时一样。
但这一次,那脉动里没有剧烈,没有挣扎。
只有承认。
我回来了。
母亲。
---
那光之人形缓缓抬起手,这一次,她触碰的不是李戮的左臂,而是他的额头。
极其轻柔。
如同早已死去亿万年的人,用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摸一个陌生孩子的脸。
“谢谢你。”她说。
那道意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温暖,都像“人”。
“谢谢你带它回来。”
“谢谢你……没有试图改变它。”
“谢谢你让它只是……活着。”
李戮感到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是我带它回来,是它选择跟我走。想说我什么也没做,只是伸出手。想说它救过我的命,是我欠它的。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
因为那触碰额头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她在熄灭。
“等——”他终于发出声音。
那光之人形微微摇头。
“我等到了。”她说,“就够了。”
她的“目光”——那无法言喻的注视——从他脸上移开,再次落向左臂上那枚星形光点。
“孩子。”
“你不必再是种子。”
“不必再承载任何使命。”
“不必再为任何人的期待而活。”
“你是自由的。”
“从今往后……”
“只是你自己。”
烬痕的脉动,在那一刻,停了一瞬。
极短。短到无法计量。
但李戮感知到了。
那不是停顿。
是它在“听”。
听母亲说的每一个字。
然后,脉动继续。
但这一次,不再是七秒一次,不再是半秒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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