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小小的背影,维持着那个极其细微的偏转角度,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一丝微动,只是光线变化带来的错觉,只是陆沉在绝望深渊中因极度渴望而产生的幻视。
没有回应。
没有回头。
只有那凝固的、灰白色的、带着死亡质感的侧脸轮廓,在暗红沙墙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冰冷,更加疏离,更加……绝望。
陆沉眼中的那簇疯狂燃烧的希望之火,如同被一盆来自九幽的冰水当头浇下,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瞬间熄灭,只留下更加浓重、更加呛人的绝望烟尘。他伸出的、因急切而微微颤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那道翻涌的血沙之墙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却如同隔着无垠的星河。
时间,在这片被诅咒的沙地上,仿佛失去了意义。陆沉维持着跪扑的姿态,如同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石像,只有胸膛因艰难的喘息而微弱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沙尘的土腥味,冰冷地灌入肺腑。
手臂上的溃烂处,脓血似乎流得更慢了,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死灰色,麻木感正沿着小臂缓慢地向上蔓延,取代了之前的剧痛。这麻木感比疼痛更可怕,它预示着身体的一部分正在走向彻底的坏死,如同他此刻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几个世纪。沙墙后那个灰白的小小身影,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极其缓慢地,带着那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岩石相互摩擦的滞涩感,她那微微向左偏转的头颅,开始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回正。
不是转向他。
是重新回到最初那微微低垂、完全背对的状态。
那缓慢回正的动作,比刚才那细微的偏转更加清晰,也更加残忍。它像一把迟钝的锈刀,在陆沉的心口上来回地、缓慢地切割,碾磨。将他最后一点因幻视而燃起的火星,彻底碾灭成冰冷的灰烬。
不是错觉。
她动了。
但她的动,不是为了回应他。那细微的偏转,或许只是这片诡异沙地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律动在她这具“容器”上的偶然体现?或许只是禁锢她的力量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又或者……是某种更深沉的、更令人绝望的预兆?
陆沉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牙齿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无法抑制的恐惧和彻底的无力感。他眼睁睁看着女儿那灰白色的、僵硬的脖颈线条,一点点地、毫无情感地恢复到最初的姿态,重新将那冰冷的、拒绝一切的背影,完整地烙印在他的视野里,烙印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无声的宣告:此路不通!生死永隔!
“嗬……”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悲鸣,终于从陆沉剧烈起伏的胸腔里挤了出来。这声音里没有泪水,只有干涸到极致的绝望和灵魂被彻底抽空后的虚无。他撑在地上的手臂,那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手肘,溃烂的伤口边缘,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颓然地向后瘫坐下去,脊背重重地靠在刚才那块冰冷的怪石上。石头尖锐的棱角深深硌入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痛感也显得那么遥远,那么……无关紧要。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空洞地,锁定在沙墙后那个小小的灰白背影上。意识却开始像沙漏里的流沙,不受控制地向下沉沦,滑向一片温暖而残酷的幻境……
……
阳光。刺眼而温暖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一片绿意盎然的缓坡上。远处是连绵起伏、覆盖着深绿色森林的群山,像巨人沉睡的脊背。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野花和湿润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与此刻戈壁的死亡气息截然相反。
“爹爹!爹爹!快看呀!我抓到了!抓到了!”一个清脆得如同山涧清泉撞击卵石的童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得意,由远及近。
小小的云朵,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碎花小袄,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迈着还不算太稳当的步子,咯咯笑着从开满黄色蒲公英和紫色小野花的草地上奔跑过来。她的小手里,紧紧攥着什么,因为跑得太急,小胸脯一起一伏。
“慢点跑!朵儿,小心摔着!”年轻许多的陆沉,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劲装,正坐在一块平坦的大青石上打磨着他的佩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听到女儿的呼喊,他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宠溺到极点的笑容,眼角堆起了温暖的笑纹,原本因常年奔波而带着风霜的眉眼,此刻被阳光和笑意彻底柔化。他随手将磨刀石和佩刀放在一旁,张开双臂。
“抓到了什么宝贝?让爹瞧瞧!”
小云朵一头撞进他宽厚的怀抱里,带着一身阳光和青草的芬芳。她献宝似的摊开紧紧攥着的小手。掌心汗津津的,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翠绿色的小蚂蚱。那蚂蚱似乎被吓到了,两条有力的后腿猛地一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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