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白猫在屋顶上停留了不过一息的时间，那双泛着暗红光芒的眼睛扫过院中站着的所有人，然后身形一弓，跃入屋脊另一侧消失不见了。
林悦最先反应过来，拔腿就要追，被昭菱一把拽住了胳膊：别追了。它想让我们追，追过去反而中了套。
你怎么知道它想让我们追？林悦急得跺脚。
它明明可以悄无声息地走，偏要回头望一眼。昭菱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内，那一眼是在确认我们有没有注意到它。既然它想看我们追不追，我们偏不追。
她回到床榻边，又查看了一下媳妇的状况。
夹在指缝间的铜钱已经微微发烫，朱砂画的那道敛气符正在将媳妇体内被压住的生气一点一点引回原位。
她的目光比方才清醒了些许，面色也回暖了几分，虽然还不能开口说话，但至少眼珠能够缓慢地转动了。
她中的是一种引魂术的变种。昭菱将铜钱取下来，对赵木匠解释道，有人在镇东口的古井里布下了引导术，专门挑经过的人下手。你媳妇去井边打水的时候，那只白猫引她往井里看了一眼，引魂术就顺着她的视线灌入了体内。
赵木匠听得脸色发白：那、那她还能好起来吗？
能。引魂术本身不难解，但她被术法困了两天，魂魄被压得有些散，需要慢慢养回来。昭菱从布兜里取出一张安魂符贴在媳妇的后颈上，又交代赵木匠每日早晚各换一次符纸，连续贴七日即可恢复，这期间不要让她再靠近古井附近，也不要让她看任何猫。
赵木匠千恩万谢地送三人出了门。
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街巷里点起了零星的灯火，夜风带着凉意从巷口灌进来。
昭菱走出巷口时停了一步，转头对林悦说：你先回道观，把那株小苗搬到正殿去，晚上关好门窗。
林悦听出她语气里另有安排：你呢？
我跟周时阅去古井那边看看。昭菱将腰间的银铃调整了一下位置，那只白猫跑的方向跟古井是同一个方位，引魂术的来源也在那边。既然对方大费周章用一只猫来做饵，那井底一定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
林悦知道自己跟进镇东口的井区不如守好道观，没多问，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朝山的方向去了。
昭菱和周时阅沿着镇街往东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镇东口的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一口老井立在路口拐角处，井口用青石砌成，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井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井旁立着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碑文模糊不清，只能辨出两个字样。
周时阅先到一步，已在井口周围勘察了一圈。
昭菱走近时他摇了摇头：周围没有脚印，井沿上的青苔没有踩踏痕迹。那只猫没有经过这里。
但它引着人往这里看，说明源头就在井下。昭菱蹲在井边，探身朝井底望了一眼。井很深，底下水面泛着微弱的天光，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又将探邪符从怀中取出，贴在井口内壁上。
符纸沾上石壁的瞬间，明黄纸面以极快的速度变灰，灰中带红，甚至比媳妇额头上那张的反应更重了几分。
果然。昭菱收回符纸，将腰间的银铃解下来，用一根细绳系住铃耳缓缓垂入井中。
银铃下沉了约莫丈余时，铃铛表面的青绿纹路忽然亮了一下，底部的空腔中传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琴弦被拨动的回响在井壁间回荡。
她将银铃提出井口，铃铛表面沾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粉末，细如香灰，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微涩气味。
周时阅捻了一点粉末在指腹搓了搓，眉头微蹙：不是邪气。
嗯。是骨灰。昭菱用帕子将粉末仔细包好收起来，混了术法的骨灰，埋在井底水中，用活水做载体把术法散到井面上来。那只白猫就是被术法催生出来的引子，专门在井边活动，只要有人往井里看了足够长的时间，术法就会顺着视线渗透进人的魂魄里。
她将银铃擦干净重新系回腰间，站起身朝四周看了一圈。
镇东口位置偏僻，周围没有住家，只有几间废弃的旧屋和荒草丛生的空地。
井口这颗棋子埋得很隐蔽，不是长期住在镇上的人不会注意到。
时间不长。昭菱蹲回井边，重新打量井沿上那些青苔的分布，骨灰沉入井底最多三五天，引魂术的效果还远远没有达到最大扩散。对方应该是在我们清完邪气残留之后才布下这一步的。目的不在害人，而在试探。
试探什么？周时阅问。
昭菱将包好的骨灰帕子握在掌心，目光沉了沉：试探这镇上还有没有能识破术法的人。如果这几天没有人发现井的异常，引魂术就会逐步扩散出去，到时候整个镇东口的居民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影响。但如果我们发现了……
她顿了顿：那就说明我们已经被盯上了。对方在用这种方式试我们的深浅。
夜风从田野方向吹过来，卷起井边的落叶和尘土。
那口老井安安静静地蹲在路口拐角，井口空洞地朝着夜空，像一个微张着的、还在等待下一个走近的人的眼睛。
昭菱站起身来，把包裹骨灰的帕子仔细揣好：今晚不回去了，我先把井里的术法断掉。断根之后，那只白猫自然会失去来源，用不了三天就会自行消散。
她从布兜里取出朱砂和黄符纸，蹲在井口前的平地上，俯身画下一道断源符文。
笔尖触到地面的瞬间，她怀中的锦囊里，那枚青色的果实忽然微微烫了一下，隔着衣料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
她动作顿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锦囊的位置，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将最后几画符文完成，稳稳地将符纸贴在了井口正前方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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