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平二十八年五月初三,长安入夏。
朱雀大街口,卖糖葫芦的老陈头刚把摊子支开,糖稀还没熬热,就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陈头,来两串!
给我留一串带芝麻的!
排队排队!谁也别抢!
老陈头被挤得直往后仰,手里攥着的竹签子都数不过来了。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色,日头才爬上东边的坊墙,照他那口熬糖的小铜锅,亮得晃眼。
今儿个怎么这么多人?
你不知道?旁边卖浆的老刘头乐了,太子殿下今日回京,明日就要举行册封大典了!
太子?哪个太子?
还能是哪个?!老刘头往东边一努嘴,明德长公主殿下!朝廷的邸报昨日就贴遍了全城,皇太女正式册立为太子,入主东宫!
老陈头愣了愣。
那我今日多串些。老陈头低头搅着糖稀,明儿还能多卖点。
明儿你就卖不动了。老刘头笑得直拍大腿,明儿个册封大典,满城的人都要去看,谁还吃你的糖葫芦?
老陈头不搅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东边。太极殿的方向,日头正往那上头爬。
那也串。他说,总有人会想吃。
……
……
太极殿往东,穿过承天门、嘉德门,再往东北角走,便是畅春园。
园子不大,背靠着太液池,园里种着一畦一畦的药材,那是苏晴雪这几年亲手辟的。
园门口,夜杏扮作洒扫宫女,远远看见那一对青衫白衣的影子,躬身退了进去。
李若曦先下的车。
她今日穿的是常服,一件月白色的对襟窄袖襦裙,发髻挽得低低的,插一支素银簪,没戴任何珠翠。她在园门口站了一瞬,手指攥了攥袖角。
顾长安从后面跟上来,伸手,把她的手攥进自己掌心。
紧张?
有一点。李若曦抿了抿嘴,又过了一年,娘亲的鬓角该添白发了吧。
顾长安没说话,牵着她就往里走。
园门从里头开了。
苏晴雪站在门口。她穿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裙衫,头发松松挽着,鬓角确实添了几根白发,可那双眼睛,和李若曦一模一样,清凌凌的。
母女俩就这么隔着一道门槛,对望着。
苏晴雪先笑了。她张开手臂,曦儿。
李若曦扑过去。
她这一扑,把顾长安牵她的手都拽开了。
顾长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女人,看着李若曦把脸埋进母亲颈窝里,看着苏晴雪的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看着她们身后李彻从花径那头慢慢走过来,站在药畦边,没吭声。
李彻今日也穿常服,一件玄色的直裰,看着不像皇帝,倒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爷。他看着那对抱在一起的母女,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冲顾长安招了招手。
陪朕走走。
顾长安应了声,跟着他往药畦深处走。
两人没说话。李彻走得不快,靴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子。走了十来步,他在一畦黄芪前停了脚。
曦儿娘亲当年怀她的时候,李彻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最爱吃这黄芪炖的鸡汤。那时候朕还不是皇帝,只是个闲散皇子,天天往太医署跑,就为了讨那几两黄芪。
顾长安没接话。
后来她被送出宫,李彻继续说,这黄芪,她娘亲就再没喝过了。朕让人往她养病的静心苑送,她原样退回来。她说,女儿都不在身边,喝什么补药。
顾长安还是没接话。
李彻转过头,看着他,长安,明日册封大典,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顾长安想了想,没有。
没有?
大典流程,礼部都安排好了。顾长安说,名分、仪仗、金册、朝贺,一样不缺。要说有什么要说的,那就是——他顿了顿,殿下这三年,该得的。
李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他拍了拍顾长安的肩,明日之后,你可就得天天往东宫跑了。
跑什么?
少师啊。李彻笑得意味深长,太子少师,正二品。朕下旨了,明日大典上一并宣。
顾长安挑了挑眉。
怎么,不愿意?
倒也不是。顾长安往园子深处看了一眼,就是以后出门,怕是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
以前是白身,走街上没人认识。顾长安慢悠悠地说,现在是少师了,出门得坐官轿,得带随从,得被人认出来喊一声顾大人。麻烦。
李彻乐了,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顾长安没反驳。他只是往畅春园门口望了一眼,那对母女还抱在一起,谁都没撒手。
……
……
五月初四,太庙。
天没亮,文武百官就已经跪满了太庙前的广场。
三牲六畜,太牢之礼,太常寺卿亲自读祝。李彻穿衮冕,戴十二旒,牵着李若曦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太庙的高阶。
李若曦今日穿的是皇太子衮冕。
玄衣纁裳,九章纹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佩白玉,垂白玉珠。那顶衮冕压在她头上,比当年朱雀门前那顶凤冠还要重。可她今日,腰杆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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