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用剑鞘,回头你师父看见又得骂。顾长安靠在后廊的柱子上,拢着袖子。
我师父现在不知道在哪闭关呢。沈萧渔头也不抬,再说了,剑鞘刨土又不是第一次。小时候我爹揍我,我拿他书房那把御赐的龙泉剑去河边挖泥鳅,把他气病了三天,最后也没舍得打我。
的一声闷响,土层下面传来陶器碰撞木头的声音。
沈萧渔眼睛一亮,丢了剑鞘直接上手,两下刨出一个沾满泥土的粗陶坛子。
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压着一层干涸变黑的蜂蜡。
还在!她把坛子从坑里拎出来,丝毫不顾泥水蹭了一身绯红劲装。拍掉泥,凑到耳边摇了摇,听到里面沉闷的液体晃荡声,脸上露出一种接近于炫耀的、极其明媚的笑意。
二十年了。我爹当年说,等我嫁人的时候再挖出来。现在嘛——
她把坛子往怀里一揣,站起来,看着靠在廊柱上的顾长安。人还没嫁,酒先喝了。
沈姐姐,李若曦蹲在坑边,用绢灯照着那个土坑,底下好像还有东西。
沈萧渔一愣,重新蹲下去又刨了几下。陶坛下面,埋着一个扁平的木匣子。匣子不大,比手掌略宽,上面刷了一层暗红色的生漆,漆面已经龟裂成密密麻麻的蛛网纹。她把匣子抠出来,吹掉面上的土,揭开盖子。
里面是一把铜钥匙。钥匙上穿着一根已经发黑的红绳。
沈萧渔看着那把钥匙,手停了一瞬。
后院的东厢房。小时候我住那间。走的时候锁上了,把钥匙埋在这儿,心想哪天回来还能打开。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片冰凉的触感隔着老茧透过掌心。
走那年我八岁。我爹跟那人在朝堂上吵了一架,差点被金吾卫当场拿下。当天夜里我爹带着我从这宅子的后门走的,连行李都没收拾。
去看看。李若曦站起来,极其自然地挽住沈萧渔的胳膊。
东厢房在后院最深处,门前积着半尺厚的雪。
沈萧渔用惊鸿剑鞘把雪拨开,露出底下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那把铜钥匙插进去的时候,锁芯里发出一声极其干涩的摩擦声,像是太久没说过话的人忽然被叫了名字。
门推开。屋里没有尘封二十年的霉味
有人提前来通了一阵子风,但屋里的陈设一样没动。
一张黄花梨木的矮榻,榻上叠着一床褪了色的百蝶穿花锦被。
墙角一张书案,案上搁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早就干成了龟裂的薄片。书案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麻雀——八岁孩子的笔迹,麻雀的嘴画歪了,像个在笑的钩子。画纸泛黄,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那只歪嘴麻雀还在。
沈萧渔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她的背影挡着烛光,看不清表情。
这麻雀画得像我哥。她说,我那会儿觉得我哥话太多,嘴是歪的。画完拿给我爹看,我爹说像,我哥气了一整天。
她把那幅画从墙上摘下来,卷好,塞进袖子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恶劣的爽利。
行了,怀旧到此为止。若曦妹妹,把土里那坛也挖出来。两坛酒,一坛今晚喝,一坛带回长安。
等除夕跟你父皇坐一块儿,灌他那把老骨头。
李若曦应了一声,当真蹲下去继续刨土。
她刨得毫无皇太女的仪态,狐裘下摆浸了泥水也不管,那双批过三千份图纸的手,此刻正像一只专心致志的獾,在冻土里掏洞。
顾长安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那坛女儿红。
他看着屋里揣着歪嘴麻雀图的沈萧渔,又偏过头看院子里蹲在梅树下刨土的李若曦——藕荷色的裙摆被雪水洇湿了一大片,她浑然不觉,正把酒坛从土坑里往外拽,用力到脸都憋红了。
他忽然觉得,这座刚被大唐铁骑踏平了龙椅的旧都,在此刻,好像也和别的城池没什么不同。
不过是一群人在雪夜里找酒喝,找旧物看,找理由聚在一张桌子边上罢了。
晚饭是在正厅吃的。
沈萧渔掌勺——用老宅厨房里现成的食材和顾长安带回来的那块羊板油,做了一锅红烧羊蝎子,一盘蒜蓉炒冬葵,又用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炖了半只老母鸡。
酒炖鸡的香气从厨房一路飘到前院,把门房那几个悬镜司的暗桩馋得直咽口水。
李若曦负责摆桌子。她把三副碗筷在圆桌上摆好,想了想,又从碗柜里多拿了一副。沈萧渔端着砂锅进来时看见桌上多了一套碗筷,愣了一下。
还有谁?
你爹。李若曦说,万一他忽然过来呢。
我爹伤还没养好,过不来。沈萧渔把砂锅搁在桌上,低头看着那第四副碗筷,声音里透着一丝被看穿后的窘迫。多摆一副也好。每回他在这宅子里住的日子,一家人能坐一张桌子吃饭的时候,其实也不多。他总坐在那个位置。
她指了指圆桌靠窗的那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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