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万五千人,明面上听沈萧渔的。可帐内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沈萧渔听谁的,满云州现在谁不知道。
其三,等云州这边收尾,由沈萧渔亲率一队亲卫,北上天启城,接沈沧海回云州。
这一条,沈惊雷念完,眉头皱了起来。
大帅……既已归唐,何故还要回云州?
云州的百姓,骨子里先认的是北周的旗,然后才认云州的土。这些年虽淡了许多,可阿爹……毕竟是造了反。他若不亲自回云州走一遭,安抚民心,这云州的局面,稳不下来。
一问一答间,帐内沉默了一阵。
沈萧渔收了手书,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顾长安冲她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只把惊鸿剑往肩上一扛,起身出了帐。
去接她爹这事,她当然最合适。满云州能镇住那些老将、又能让沈沧海放心跟着回的,只有她。
帐里头这一摊子事,乱,却有章法。
李崇远接管了唐军的营防;沈惊雷点齐了要去收地的兵马;叶轻舟居中,将沈家与唐军那一本笔笔糊涂账,理出了个头绪。
砺石城外那一仗的伤兵,由素素赶来的那批太医院的弟子接手救治;俘虏分了三批,愿降的编入,不愿的放归,作恶的——按沈沧海的令,斩。
这一切,顾长安都没插手。
他只是坐在城楼的女墙上,看着底下这帮人忙进忙出,手里捏着那只沈萧渔吃剩的半块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
李若曦处理完手头的事,便也上了城楼。
她走到顾长安身边,在顾长安身侧的城垛后头站定,两手负在身后,与他并肩望着城外那一座座刚扎起来的唐军连营。
暮色上来了。
雪后的天,蓝得发紫。城外的连营里,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升到半空,被风扯成一片淡青色的薄雾。
想什么呢?李若曦侧头问他。
顾长安没立刻答。
他把最后一点饼渣抖落,拍了拍手,才慢悠悠开口:我在想,这趟浑水,最凶险的那一段,算是过去了。
少女嗯了一声。
可还没过去的是——顾长安顿了顿。
咱们还没回长安。这大唐的兵,李家嫡系的兵,还在北周的地界上踩着。那些地从北周皇宫搬出来的金银,能不能真落进李家的口袋,眼下还是个未知数。
李若曦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这话的分量。
这些天,唐军这一路北来,风声捂得再紧,也捂不过三日。
北周各路诸侯,这几日里,该得的消息,怕是都得着了。
最难的事,其实才刚开头。顾长安的目光,越过那一座座连营,投向更远的、暮色里看不见的地平线,怎么让那些个诸侯不发兵,少发兵,让咱们以最小的代价,把该收的收了,该带的带回去——这才是让人头疼的事啊。
风又大了些。
李若曦拢了拢斗篷,往顾长安那边靠了半步。肩头挨着肩头,却没真倚上去。她望着那片连营,轻声念了一句: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顾长安偏头看她。
李若曦没看他,只望着远处,声音很轻:先生从前教我的。说这天下事,到了该止的地方,就得止。盈满了还不收手,那便是祸。
顾长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还有一句。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侧脸上,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李若曦转过头,与面前的心上人对视。
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顾长安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自然地握住了少女拢在斗篷里的那只手,这仗,打到这里,就该歇了。再往北打,那是贪。贪字当头,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他握着她的手,没松。
剩下的事,交给那些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咱们,该回长安了。
李若曦低头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
那只手,虎口处还留着守城时磨出的茧。
掌心热热的。
很熟悉。
很安稳。
少女轻轻用力反握。
城楼下,李崇远的中军帐里,灯火通了起来。
连夜修书的折子,要赶在天亮前递回长安。
城外连营里,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冻得梆硬的雪地上。
暮色更深了。
那一片连营的炊烟,一缕一缕散尽了,化进了头顶那片蓝得发紫的夜空里去。
顾长安握着李若曦的手,靠在墙上,望着那片夜空。
风里头,不知哪个营帐里,飘来了一句跑调的乡音,唱的是长安城里的旧曲子。
那曲子断断续续,飘了一阵,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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