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殿下,变了。
早先在长安,他远远见过李若曦几面。
那时她虽已册了长公主,可那身凤袍底下,总透着一股子端着的劲,像一把刚出了匣、锋芒毕露却还怕伤人的新剑。
如今这股子端着,竟被磨去了大半。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随和。
像是有人在她心里头,慢慢把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寸。
李崇远当然猜得到是谁松的。
那位此刻正靠在城楼女墙上、等着她们上来的青年男子。
这位殿下身上那一身能折服十万大军的帅才气度,说到底,原是从那个人身上长出来的。
马道到了尽头。
李若曦踏上城楼最后一级石阶时,脚下那一步,顿了一顿。
城楼上,顾长安正背对着她,倚在女墙上,手里捏着一只烤得焦黄的胡饼,正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
沈萧渔坐在他身侧的城垛上,两条腿悬在外头,手里也捏着半块饼,正跟顾长安争那只饼里头夹的肉多肉少。
听见脚步声,顾长安回过头。
饼渣还在他嘴角沾着。
李若曦的脚步,在那一瞬,几乎要失控地往前冲出去。
她的右手——那只一直拢在袖中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一下,指尖颤了颤,又生生按住。
她身后是李崇远,是李崇远身后那两千亲卫,是砺石城头那些刚从血泊里爬出来的云州老兵。
她是明德长公主。
她不能跑。
于是她只是停下,缓缓地,将那一点点失态,尽数压回袖中。然后她抬起下巴,极郑重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一步步,端庄地,往顾长安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可她的眼睛骗不了人。
那双平日里在太极殿上冷得能冻死言官的杏眸,此刻盛着一汪化不开的水光,亮得惊人。她的嘴角压着,想笑,又怕失了仪态,便抿成了一条极好看的弧。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模样,把最后一点胡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他没行礼,也没多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了那只沾着饼渣的手。
殿下终于到了?
两个字。
李若曦那一根绷了一路的弦,地断了。
她没再端着。她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明黄色的凤袍撞上青衫,撞得顾长安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了女墙上。
少女把脸埋进他胸口,肩头一耸一耸,没出声,却抖得厉害。
身后的李崇远极有眼色地转过身去,抬手示意那两千亲卫退下城楼。
沈萧渔叼着半块饼,翻了个白眼,地从城垛上跳下去,临走还顺手把那块没吃完的饼塞进了顾长安手里,嘀咕了一句省着点吃,便也跳下城楼去了。
城楼上,只剩两个人。
风很大。
顾长安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上,轻轻拍了拍。
行啦。他声音里带着点没睡醒的懒,这回我啥事没有,若曦你哭什么。
李若曦在他怀里闷闷地了一声,又赖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她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角,装作若无其事地理了理鬓发,可那通红的鼻尖和眼眶,却怎么也藏不住。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又想端架子、又端不住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
李大人。他故意用了个公事的称呼,把手里那半块沈萧渔吃剩的饼递过去,垫垫?
李若曦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接了,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眶还红着。
……
……
李若曦此番带来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沈沧海亲笔写就、交由她带在身上的手书。
那手书一式两份,一份给沈惊雷,一份给云州在场的嫡系将领。字是沈沧海那手刀劈斧凿的行草,落笔时手抖得厉害,有几处墨都洇开了。
另一样,是一个人。
断了一臂、披着半旧灰裘、脊背却挺得笔直的男子,自李若曦身后的亲卫中走出。
叶轻舟。
叶轻舟走到沈萧渔面前,单手抱拳,深深一揖。
他没多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封沈清秋的家书,递了过去。沈萧渔接过来,指尖在那封信封上摩挲了片刻,没拆,只小心地收进了怀里。
叶轻舟此番随李若曦北上,是沈沧海的意思。
沈家与李唐之间,总得有个两边都信得过的人居中传话。
沈沧海的手书,在帐中那张摊开的舆图前,由沈惊雷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帐内鸦雀无声。
手书的内容,落到底,是三件事。
其一,云州嫡系即刻分兵,去收归大唐的地界。
燕云十六州、朔风三郡、瀚海七城、阴山两镇——这些地方,有归云州管的,有不归云州管的。
不归的,也得收。
收的时候,能不流血就不流血,可若是有人硬要拦,那便不必客气。
其二,云州余下的兵马,分出一万五千,交由沈萧渔调遣。
沈惊雷念到这一句,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顾长安,没说什么,继续念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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