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退,不是佯动。
萧忘机接到了天启城陷落的消息。
天启城一破,北周皇帝殉国,整个北周的根子便断了。
萧忘机再在云州死磕,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身后那些本就被裹挟来的各路联军,一旦得知天启城没了,离心便如溃堤之水。
于是萧忘机退。
他退一里,沈惊雷便派一队游骑咬出去,咬一口就回。
他再退三里,沈惊雷再派一队。
退,咬。退,咬。
这般拉锯,整整缠了三日。萧忘机想甩,甩不掉;想回头决战,又怕身后那支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唐军主力。他被这根看不见的绳索,一寸一寸地往北周腹地拖。
顾长安靠在女墙上,看着远处那面渐渐远去的血浮屠大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天快黑了。
沈萧渔提着惊鸿剑,从城下的马道一步步走上来。她今日杀得累了,剑尖拖在石阶上,划出一溜火星。她走到顾长安身边,也没说话,只是把剑往女墙上一搁,侧身坐下,两条腿悬在城垛外头,随着北风晃了晃。
明日他若再退,惊雷哥哥便能反推回去三十里。她望着远处,声音有些哑。
顾长安了一声。
风很大。
城外的雪原上,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上来。远处那片连营的火把,星星点点,像是谁撒了一把将熄的炭。
沈萧渔忽然直起身子。
她的手,按上了惊鸿剑的剑柄。那双被血丝布满的桃花眼,死死地盯着西北方向——那是砺石城背后,通往北周腹地的官道尽头。
长安。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那边……有动静。
顾长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起初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雪。茫茫的、没有尽头的雪。
然后,地平线的尽头,那一线灰白色的天际上,忽然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烟尘。
那烟尘不是萧忘机退兵扬起的。萧忘机的人马,在正北。
这一点烟尘,来自西北。
来自北周腹地的方向。
顾长安的瞳孔,一点点地缩紧。
烟尘越来越近了。
烟尘里头,渐渐浮出了一面旗帜的轮廓。那旗帜离得太远,还看不真切颜色。可沈萧渔的呼吸,却在那旗帜浮起的刹那,骤然乱了。
因为她认得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云州通往天启城的官道。
那条路上,不该有任何援军。
大唐的援军,要来也该从南边来,从云州城的方向来。从西北来,只有一个可能——
那支军队,是从天启城的方向,掉头回来的。
沈萧渔猛地站起身,惊鸿剑一声撞在女墙上。她顾不得扶,整个人伏到城垛上,死死地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
风把那面旗扯开了。
赤红。
旗面上,一个斗大的、用金线绣着的——
。
沈萧渔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那双总是凌厉得能劈开城墙的桃花眼,此刻却泛起了一层极薄的水光。
她转过头,极其茫然地看着身侧的顾长安。
那眼神里头的意思,分明是一句……
唐军,怎么会从北边来?
顾长安没有回答她。
少年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靠在女墙上的身子直了起来。他望着那面在暮色里猎猎飞扬的赤红唐旗,望着旗后那片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砺石城的方向的烟尘,唇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从女墙上拿起那柄剑鞘糊了血痂的破铁剑,随手往肩上一扛。
我们走。
他往城下的马道迈了一步。
暮色里,城外那面唐旗,正一寸一寸地,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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