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萧渔则是脸色剧变。
她太熟悉军中的旗语和鼓声了。
中军高台之上。
沈惊雷的双手死死地扣在面前那张巨大的沙盘边缘。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着妹妹那边爆发出一道通天的红色剑气,心中那块巨石刚刚落地。
他知道,只要沈萧渔破开了那个诡异的重甲伏击圈,以游击营的机动性,立刻就能杀回左翼,重新稳住阵脚。
“传令!左翼弓弩手准备压制,中军长枪阵向前推移三十步,接应郡主!”
沈惊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了许久的兴奋。
可是,他的军令才刚刚下达,传令兵甚至还没来得及挥动令旗。
异变,在整个战场的最外围,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原本奉命驻守在沈家军右翼,用以防备北周轻骑兵迂回包抄的两支盟军——打着“刘”字和“马”字旗号的两大边境强军,突然动了。
沈惊雷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是察觉到了战机,准备主动出击配合中军。
但他眼底的那一抹欣慰,在下一秒,彻底凝固成了不可置信的恐惧。
那两支总人数超过三万、装备精良的盟军,并没有冲向对面的北周血浮屠。
他们极其默契地、在一个极其统一的口令下,猛地调转了枪头。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交涉。
那三万柄原本应该刺向敌人的长矛和战刀,极其狠辣地、直接捅进了毫无防备的沈家军右翼方阵的后背!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切开皮甲、刺穿血肉的声音,在这一刻,甚至盖过了天际的风雪呼啸。
那些正在全神贯注盯着前方敌人的沈家士卒,根本没有想到,致命的武器会来自背后,来自昨天还跟他们在一个锅里抢肉吃的“兄弟”。
成片成片的沈家士卒,犹如被割倒的麦子一般,带着满脸的茫然和不甘,倒在了血泊之中。
鲜血,瞬间染红了那片原本洁白的冻土。
溃败,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在极短的时间内疯狂蔓延。右翼的防线,几乎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被自己人的刀枪,彻底撕成了碎片。
“为什么……”
沈惊雷呆呆地看着那一幕,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可是跟了沈家几十年的盟友啊!是在无数次对抗外敌时结下过血契的世交啊!
……
与此同时。
乱石滩。
沈萧渔虽然看不清中军的具体情况,但那漫天扬起的、代表着极度危急的黑色狼烟,以及那越来越近的、夹杂着北周口音的震天喊杀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哥……”
少女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瞬间爬满了血丝。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沈家军,三十万黑云骑,她父亲用半辈子心血打拼出来的基业,正在被人从内部一点点地蚕食!
“去吧。”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顾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那匹黄毛矮马上翻身下来。
他走到一具重甲士兵的尸体旁,用脚尖挑起了一把普通铁剑。
他将那把破铁剑握在手中,随手挽了个剑花,抖落了上面的污血。
“这片乱石滩里,除了那三个半死不活的家伙,没有别的什么大鱼了。至于这周围零星的杂兵,还不够我这把破剑砍的。”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眼眶通红的沈萧渔。
随后伸出手,用那干净的袖口,轻轻擦去少女眼角的泪痕。
“去给你哥撑撑场面。咱们沈家的大小姐,总不能看着自家的基业被人这么欺负。”
“可是……”沈萧渔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几十步外,正相互搀扶着、重新站起来的蛛影三人。
“他们三个是半步通幽,而且那个用毒网的,气息很诡异。”
她虽然知道顾长安厉害,但这里是瞬息万变的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三个受了内伤、连我的护体真气都破不开的废物罢了。”
顾长安反手握住沈萧渔的小手,捏了捏她的小手。
“怎么?沈大剑仙觉得,你男人这点本事都没有?”
顾长安凑近了几分,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其轻佻地说道:“放心去打。不过你可得悠着点,别让那些不长眼的刀枪刮花了你这身银甲。我替你穿这身行头可是费了不少功夫,要是弄坏了,今晚回营帐,你可得拿别的东西来赔。”
在这等尸山血海、数十万人绞杀的绝境之中,在这三个半步通幽杀手的虎视眈眈之下。
这个一袭青衫的书生,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跟她打情骂俏!
原本心中充满了绝望和焦虑的沈萧渔,在听到这番没个正形的话后,心中的那股郁气竟然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她没好气地白了顾长安一眼,那一眼中,有着说不尽的风情与信任。
“你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若是我回来看到你少了一根头发……”
少女挥了挥手中的惊鸿剑,“我就把你以我画的那些画全给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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