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亦以为不妥。”
孙伯礼向着龙椅上的李彻拱了拱手,语气沉稳,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说教。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北周内乱,我们大可坐山观虎斗。等那血浮屠与北周朝廷彻底撕破了脸,杀得血流成河之时,我们再以‘抚绥’之名北上,岂不比现在强行顶着风雪去撞那铁桶一般的云州城,要高明百倍?”
“再者说,我大唐如今京畿卫戍的精锐,皆在魏王与齐王殿下的掌控下。若是大军北伐,这后方的防务由谁来接管?若是西秦趁虚而入,这京城……谁来守?!”
孙伯礼的这一番话,虽然看似是在讨论兵法,但那字里行间,却极其隐晦地,将矛头对准了高台上的李若曦。
大唐的精锐武将,如今大半都是魏王和齐王的人。
你长公主想要发兵?可以啊。
但你拿什么去指挥那些只听命于两位亲王的边关守将?
大殿内的争吵,瞬间变得激烈起来。
“孙大人此言,未免太过胆怯!”
新党一脉的年轻御史赵衡(并非前文的赵衡,而是新起之秀,字子平),不甘示弱地站了出来,面色赤红地反驳道。
“兵贵神速!那血浮屠屠了铁林城,说明其野心绝非偏安一隅。若是等他们彻底整合了北周北方的势力,等那三十万黑云骑被他们蚕食收编,到那时,大唐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内乱的北周,而是一个更加残暴、更加团结的庞然大物!”
“你们口口声声说劳民伤财,可曾想过,若是现在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大唐便有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再也不用每年花去数百万两银子去修缮那北地的城墙防线!这笔账,你们户部难道算不明白吗?!”
“赵御史,你把这打仗当成在你们御史台里动嘴皮子了吧?!”
旧党一脉的太常寺少卿崔延年,冷笑连连地站了出来。
“没有钱粮,将士们难道凭着你的满腔热血去啃雪块?这并州和幽州刚平定了白灾,土地荒芜,民心未稳。你此时要强行在幽并二州征调十万民夫去服徭役、运粮草,你是不是嫌这北地的暴民不够多,非要逼得他们再造一次反?!”
“你……你这是危言耸听!长公主殿下的水泥路已经在幽并二州铺开,粮草运送一日千里,何须征调那么多徭役?!”
“一日千里?大雪封路的时候,你那水泥路难道能飞起来不成?!”
吵。
没完没了的吵。
文臣们吐沫星子横飞,引经据典,从《诗经》的“王道”扯到《大唐律疏》的“军防章程”,每一个人的脸色都红得像是个熟透的苹果。
可偏偏,坐在最前方的魏王李钧和齐王李恪,却始终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上。
两位亲王双手拢在袖子里,半阖着眼睛,嘴角甚至挂着几分仿佛在茶楼里看折子戏般的慵懒与闲适。
他们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御道中央那几个吵得面红耳赤的年轻言官。
因为他们知道,这场戏,他们已经赢了。
这满朝的文武,有八成都是他们的人。大唐的军权、户部的钱袋子,全都牢牢攥在他们世家门阀的手里。
李若曦就算是大唐的长公主,就算是未来的皇太女。
在这厚重如铁、由无数世家门阀和官僚规矩交织而成的“大唐朝局”面前,她也只是一只被绳子死死系住翅膀的金丝雀。
李若曦静静地坐在那张特制的紫檀木椅上。
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波动,只有一种仿佛看透了这世间所有虚伪的冷漠。
她没有开口。
因为这些争吵,甚至连让她拔出腰间那柄乌木长剑的欲望都没有。
就在大殿内的争吵声即将达到顶点的刹那。
“陛下。”
右侧队列中,一名穿着正四品绯色官服、隶属于旧党的监察御史赵文炳(新人物),突然极其突兀地,将手里的笏板往前一递。
他没有继续去争辩北伐的事。
而是将那双阴鸷的眼睛,缓缓地移向了高台上的李若曦。
“臣,有另一事,想请长公主殿下,解答一二。”
原本吵闹的大殿,在听到“长公主殿下”这五个字时,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安静。
“赵卿,有何事?”李彻按着太阳穴的手微微停了停。
“臣听闻,我大唐正三品太子少保、金紫光禄大夫,顾长安顾先生。”
赵文炳的嘴角勾起一抹毒蛇般的冷笑,声音尖锐刺耳。
“自六日前起,便以‘劳神过度、大病初愈’为由,向内阁和东宫呈递了病假折子,闭门谢客,至今未曾上过一日朝。”
赵文炳上前一步,字字句句,皆是带着血的软刀子。
“顾先生乃是陛下钦赐的御前行走,身负教导长公主、辅佐国政之重任!如今,北周内乱,定州关急报连连。这满朝的文武皆在为了这江山社稷通宵达旦地算账、争论。”
“可这位顾先生,却在这大朝会、小朝会的紧要关头,舒舒服服地躺在他那听松别苑的火炕上享清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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