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之春,向来是从朱雀门外第一缕融雪的微风开始的。
可景今年这场春雨,却裹挟着一股子冷彻骨髓的阴寒,顺着大明宫高耸的玄武岩墙缝,无声无息地渗入了太极殿的每一块金砖里。
太极殿内,地龙虽仍烧得滚烫,但在那数百根儿臂粗的御制红烛映照下,空气却粘稠得宛如一块即将凝固的冷脂。
大朝会。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
最前方,是那一抹抹深邃的紫袍,代表着大唐权力的最顶层;其后是绯红,再往后,则是密密麻麻、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的深绿与青色。
今日的大殿,静得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低垂着头,双手死死地捧着笏板,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仿佛稍微发出一丝声响,就会惊动了那高坐在九重丹陛下方的某种恐怖意志。
“皇上驾到——!明德长公主殿下驾到——!”
伴随着大内总管魏达宝那拉长了尾音、略带沙哑的尖细嗓音,偏殿的明黄珠帘被内侍小心翼翼地挑起。
一袭明黄龙袍的李彻龙骧虎步地走在最前方,那张威严的帝王脸庞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极深的、任凭宫廷瑞脑香也熏不散的疲惫与阴郁。
而在他落后半步的位置。
李若曦身着一身裁剪得体、极其干练的墨绿色工部都水监丞官服,外罩一件代表着大唐长公主身份的绛红色大氅。
少女那一头如瀑的青丝,今日只用了一根极其简单的白玉簪挽在脑后,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平静得犹如一汪万载深潭的俏脸。
她走得很稳。
每一步跨出,那绛红色的裙摆都极其规整地晃动,没有扬起超过三寸,尽显天家嫡女的深沉尊贵。
可那藏在大氅袖口里的白皙小手,却在不经意间,死死地攥紧了那半截冰凉的白玉佩。
那是三日前,从北周云州大营,通过秘密信道八百里加急送回她手里的。
【提林城失守,守军五万,全军覆没,无一幸免。——动用者,镇东王血浮屠。】
“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起身。
“陛下!”
还没等户部或兵部的官员按部就班地呈递日常折子。
队列中段,一名穿着正四品绯色官服、隶属于新党的中书舍人张居敬,猛地跨出一步。
他没有看两侧那些老臣不赞同的眼神,直接将手中的象牙笏板高高举过头顶,大步走到御道正中,伏地叩首。
“臣中书舍人张居敬,有本启奏!”
“讲。”李彻按着太阳穴,语气淡漠。
“北周惊变!镇东王萧烈起兵谋逆,其麾下‘血浮屠’已于五日前,攻陷北周关隘铁林城!五万守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张居敬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铁锤。
“铁林城乃是北周腹地咽喉,扼守雁门关之北!如今血浮屠屠城灭关,北周朝廷惊惶失足,其北方防线已然形同虚设!”
张居敬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闪烁着极度狂热的政治野心。
“此乃天赐良机!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起大唐雄兵十万,由长公主殿下挂帅,北伐北周!趁其内乱未平,一举收复我大唐失去数十年的燕云十六州,奠定我大唐万世不拔之基业!”
轰!
这一番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原本就紧绷的太极殿内,炸开了滔天的巨浪!
北伐!
在这个大唐休养生息了仅仅两年的节骨眼上,竟然有人在朝堂上,公然提出了北伐北周!
“派胡言!黄口小儿,安敢在这太极殿上误国!”
还没等龙椅上的李彻有所表态。
右侧队列中,一名身穿正三品紫色官服、面容枯槁的老臣,户部右侍郎钱德昭(魏王一脉的中坚力量),已经按捺不住,拂袖而出,指着张居敬怒斥道。
“陛下!万万不可啊!”
钱德昭走到御道中央,重重地跪在金砖上,声音悲愤,仿佛张居敬这一道折子是要断了大唐的根基一般。
“我大唐自景平二十五年幽州雪灾以来,好不容易在长公主殿下的新政下,休养生息了两年,国库方才有了几分余盈。”
钱德昭痛陈利害,声音颤抖。
“北周虽有内乱,但其黑云骑三十万依旧驻扎在云州,沈沧海虽然病重,但沈家军根基未动!那血浮屠虽然凶残,但毕竟只是北周内部的藩镇作乱。他们两只恶虎还未曾咬得两败俱伤,我们此时若是强行介入,只会激起北周朝野的同仇敌敌徾之气,将那三十万黑云骑逼到我们的对立面!”
“况且,北地天寒,长途跋涉,这十万大军一日的消耗,便需要我户部从江南调拨十万石粮食!这等劳民伤财、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穷兵黩武之举,简直是置我大唐江山社稷于不顾!”
钱德昭这一开炮,仿佛是给原本寂静的朝堂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宣泄口。
“钱侍郎所言极是!”
紧接着,齐王府在朝堂上的代言人、大理寺少卿孙伯礼,也昂首挺胸地跨出了队列,用一种极其不屑的目光扫了一眼新党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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