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看到那样的大唐吗?”
少女呆呆地看着桌面上那堆破碎的梨皮。
她当然明白,只是实在是气不过才如此作想。
先生不是不敢杀,而是不能杀。
高维的武力可以摧毁肉体,但绝对无法摧毁人心和利益的惯性。
“真正的帝王之路,从来都不是靠杀戮铺就的。”
顾长安伸出手,极其温柔地将少女散落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
“我们要做的,是建立新的规矩。是用这江南商会的银子,用你工部打造的精钢和水渠,用实打实的利益,去一点一点地蚕食、挖空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当全天下的百姓都发现,跟着长乐宫能吃饱饭;当那些底层的小官吏发现,推行新政能名利双收。到那时,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就会变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不用你拔刀,他们自己就会因为利益的倒戈而土崩瓦解,心悦诚服地跪在你的新规矩面前。”
“这很难,需要熬无数个日夜,需要看无数本烂账。但这……”
顾长安深深地看着她,一字一顿:
“才是真正的,天下归心。”
李若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所有的戾气和浮躁,在这一刻被这番降维般的治世哲学彻底洗涤得干干净净。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个雪梨,狠狠地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压下了心头的苦涩。
“我懂了,先生。”
少女重新拿起那支紫毫笔,那张清丽的脸上,绽放出一种犹如破茧成蝶般的坚韧与沉静。
“他们想用软刀子耗死我,那我就用这水滴石穿的钝功夫,把他们的根基给熬穿!”
顾长安看着重燃斗志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然而。
就在这静谧温馨的治世夜话刚刚落下帷幕之际。
“砰!”
长乐宫内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
伴随着一阵夹杂着北地冰冷气息的夜风。
沈萧渔一袭暗红色的紧身劲装,犹如一团即将爆发的烈火,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小渔?你怎么了?”顾长安眉头一皱。
这位刚刚还沉浸在温柔乡里的大宗师,敏锐地察觉到了沈萧渔身上那股极度紊乱、甚至透着几分凄凉的剑气波动。
沈萧渔没有说话。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眼眶通红。少女的手里,死死地捏着一封边缘沾着暗黑色血迹、盖着北周皇室与沈家飞鹰双重火漆印记的绝密加急信笺。
“我……我要回北周了。”
少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块碎玻璃,每一个字都透着撕裂般的痛楚。
顾长安和李若曦同时一惊,猛地站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李若曦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沈萧渔冰凉的手。
“我爹……重伤。”
“北周老皇帝病重,朝局动荡。那位萧溶月公主联合几大军镇的藩镇将领,意图趁机削弱我沈家三十万黑云骑的兵权。我爹在巡视边关时,遭到了三名九品高手的暗算,心脉受损……”
沈萧渔死死地反握住李若曦的手,指关节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痛而泛白。
“信上说,我哥在军中威望不足,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他们……他们需要我回去。”
“我现在是北周唯一的天人境。只有我回去,站在那帅帐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军阀才不敢造次!”
字字泣血,句句如刀。
这便是生在王侯将相家的宿命。
享受了极致的荣华,便要在家族危难之际,扛起那重如泰山的旗帜。哪怕代价是斩断自己所有的红尘眷恋。
顾长安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哭得像个无助孩童的女剑仙。
他可以一剑劈开天外天的阵法,但他劈不开这人世间的父母恩、血肉情。
如果他强行留下沈萧渔,一旦北周沈家覆灭,沈萧渔这辈子都会活在无尽的梦魇与愧疚之中。他们之间那份纯粹的感情,也必将因为这满门的鲜血,而生出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我明白了。”
顾长安缓缓走到沈萧渔面前,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父母之恩,家族之血。不可不报。”
“你回去吧。”
听到这句话,沈萧渔的心猛地一抽,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与不舍。她多希望顾长安能霸道地说一句“不许走”,但她知道,他不会。
就在这时。
李若曦上前一步,极其郑重地,给了沈萧渔一个用力的拥抱。
“沈姐姐,你必须回去。”
“不仅是为了沈元帅。更是为了你,为了先生。”
李若曦松开手,直视着沈萧渔的眼睛,目光坦荡而深邃。
“我即将被父皇册封为皇太女。”
“沈姐姐,你是北周异姓王的掌上明珠,更是北周军方的定海神针。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我二人共侍一夫的事情被彻底摆到明面上。那些世家门阀定会以‘大唐储君与敌国军阀勾结’为由,掀起滔天巨浪!这甚至会引发两国之间的邦交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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