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冬至,一阳初生。”
李彻看着眼前这对从泥泞中杀出一条血路、终于站在了他面前的年轻人。
帝王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极其郑重、足以定鼎乾坤的笑意。
“既然一家人都在。”
“朕看,也是时候……”
李彻的声音,带着回荡在整个大唐江山的上空的威仪,一字一顿:
“把你这驸马的位分,给提前定下来了。”
风,停了。
漏壶的水滴,悬在了半空。
顾长安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空气,在这一秒瞬间凝固。
大殿内原本因为美酒佳肴而蒸腾起的热烈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扼住了咽喉。
短暂的死寂过后,齐王和魏王最先反应了过来。
齐王那张原本还有些僵硬的脸皮猛地一抽,那双狭长的眼眸深处,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狂喜!
驸马!
李彻竟然要赐他为驸马!
大唐祖制,为了防止外戚干政,凡尚公主者,皆授“驸马都尉”之衔。
听起来皇恩浩荡、贵不可言,但这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虚衔!
这就意味着,一旦顾长安接下这道旨意,穿上那身驸马的吉服,他身上那正三品太子少保的实权、那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资格,都将名正言顺地被彻底剥夺!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李彻这是被几杯酒冲昏了头脑,竟然要亲手把自己最锋利的一把刀,给死死地锁进华丽的剑鞘里!
“恭喜陛下!贺喜长公主殿下!”
齐王第一个站起身,他脸上的僵硬瞬间化作了极其灿烂、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的笑容。
他端起白玉酒杯,高声赞叹道,“顾少保惊才绝艳,与殿下正是一对造设地设的璧人!此乃天作之合,我大唐之福啊!臣弟敬陛下一杯,敬这桩天赐良缘!”
魏王李钧也立刻反应了过来,他那张满是风霜的刚毅脸庞上,难得地挤出了犹如慈父般的开怀大笑,抚须附和道:
“老三说得对!长安这孩子,本王是一看就喜欢。
既然早晚都是一家人,早日定下名分,也是让这满朝文武安心,免得外面那些不长眼的言官再拿殿下的清誉嚼舌根。皇兄此举,圣明至极,臣弟复议!”
两位亲王你一言我一语,那叫一个乐见其成,热切得恨不得现在就把顾长安和李若曦五花大绑送入洞房,好彻底断了顾长安干涉朝政的可能。
而与两位亲王的包藏祸心不同,太上皇李渊和长公主李明月,却是发自肺腑的真心高兴。
“好小子!”太上皇李渊笑呵呵地指着顾长安,满眼都是看自家晚辈的慈爱与纵容。
“你这兜兜转转,到底还是要叫老头子我一声外公!
我就说曦儿这丫头的眼光错不了,赶紧的,把这杯酒喝了,这事儿就算是在咱们自家人面前拍板定下了!”
一旁飒爽的长公主李明月也忍不住拿帕子掩唇轻笑,打趣道。
“曦儿这丫头,脸都红到脖子根了。长安,你还不赶紧谢恩?难不成还要本宫这个做姑姑的,亲自按着你的头给你这老丈人叩头?”
坐在主位上的苏晴雪没有说话,但她看着女儿那喜极而泣的模样,眼中满是盈盈的泪光与慈爱,静静地等待着那个青衫少年的回应。
桌子底下,李若曦死死地攥着顾长安的手指,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汗水。
少女的心跳得像是一面急促的战鼓,甚至连呼吸都带着一丝因为极度激动而产生的轻颤。
这一天,这句话,她等了太久太久。
从江南的竹林小院,到这巍峨冰冷的大明宫,她做梦都想名正言顺地成为先生的妻子。
她仰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满是即将得偿所愿的极致幸福与期盼,死死地凝视着身边的男人。
整个清宁殿内,上至九五之尊,下至心怀鬼胎的亲王,所有人都在笑着,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个被滔天的皇恩与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砸中的少年,像所有受宠若惊的臣子一样,感激涕零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高呼万岁,谢主隆恩。
然而。
在这其乐融融、满堂恭贺的鼎沸氛围中。
顾长安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底,却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狂喜。
他极其缓慢地,将那只停顿在半空中的白玉酒杯,放回了紫檀木的桌面上。
“嗒。”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却像是一根冰冷锐利的银针,突兀地扎破了这团热烈似火的空气。
他慢慢地松开了李若曦那只满是细汗的小手。
在少女骤然一僵、有些错愕与茫然的目光中,在李彻那带着几分期许的注视下。
青衫少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露出被皇权垂青的狂喜。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得近乎于冷酷,甚至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深不可测。
顾长安绕过桌案,走到大殿正中央。
他没有下跪。
只是双手交叠,极其郑重、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决绝,对着主位上的大唐天子,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殿内的笑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魏王和齐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太上皇李渊抚须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李若曦更是觉得呼吸一窒,一种莫名恐慌,瞬间死死地攥紧了心脏。
在满殿大唐最高掌权者不可思议的死寂目光中。
顾长安缓缓抬起头。
他直视着李彻,薄唇轻启,一字一顿:
“微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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