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将断剑捡了起来,手指在粗糙的断口处轻轻摩挲着。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顾长安心中暗自思忖。他并不气馁,两世为人的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既然已经摸到了法相境的门槛,体内的《太虚归元》真气也已经彻底修复了被九品死气撕裂的经脉,那学会御剑,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篱笆,看向院外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溪。
夕阳的余晖洒在溪面上,泛起层层叠叠的碎金。水车“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将清澈的溪水带入旁边的菜地。厨房的烟囱里,正升腾起一缕淡淡的炊烟,混合着野山菌的清香,在初春微凉的空气中弥漫。
这真是一个美得像画一样的地方。
顾长安走到那张粗糙的木头摇椅旁,毫无形象地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听着厨房里少女忙碌的脚步声,感受着山风拂过面颊的微凉,他那颗在长安城的权力漩涡中、在幽州城的生死修罗场里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心脏,在此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种安宁,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可怕的错觉——如果能一辈子就这样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不再去管什么大唐的江山,不再去理会那些世家门阀的阴谋诡计,似乎……也是一种极致的圆满。
“先生,吃饭啦!”
不知过了多久,李若曦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顾长安睁开眼,只见少女端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两只粗瓷碗。一碗是熬得浓稠的粟米粥,另一碗则是用开水焯过、拌了些许粗盐的野山芹。
虽然没有任何荤腥,甚至连一滴油水都看不见,但对于在这深山老林里求生的两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佳肴。
顾长安接过粥碗,没有用筷子,直接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大口。粗糙的粟米在喉咙里划过,带着一丝微苦,却极大地抚慰了空虚的胃袋。
李若曦坐在他旁边的一个木墩子上,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看着顾长安吃得香甜,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满足的微笑。
“这幽谷里的岁月,倒是走得比外面慢些。”
少女忽然轻声开口。她放下手中的粗瓷碗,目光望向远处那些被暮色笼罩的连绵群山,声音里透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通透与释然。
“以前在京城,在长乐宫里,每天一睁眼,案头就是堆积如山的折子。算不完的粮草,杀不完的贪官。”李若曦将头轻轻靠在顾长安的膝盖上,“那时候,我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来过,生怕一个疏忽,那几万、几十万的百姓就会在风雪里丢了性命。”
“可是现在……”
少女伸出那只因为常年劳作而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接住了一片从树上飘落的枯叶。
“现在,我每天只需要操心先生的伤好没好,操心今晚的柴火够不够烧,操心这菜地里的虫子有没有捉干净。”
李若曦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渐渐亮起的星光。
她红唇微启,声音宛如一阵穿林而过的夜风,在这幽寂的山谷中,吟诵出了一首她白日里在溪边洗菜时,心底流淌而出的诗句:
“翠微深处绝尘嚣, 一瓢烟火慰寂寥。 不羡明堂穿紫绶, 唯愿共君伴暮朝。”
诗句落罢,小院里陷入了一片静谧。
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家国情怀。只有一种抛却了所有世俗荣华、只求与心爱之人白首不相离的极致纯粹。
顾长安端着粥碗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膝盖上、眼神中满是对这种粗茶淡饭生活充满向往的少女。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传来一阵无法呼吸的酸楚。
这首诗,太美,却也太重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女,是那个曾在大唐太极殿上,穿着九尾金凤衮服,舌战群儒,逼得满朝文武下跪的明德长公主!是那个在幽州城外,手握虎符,以一己之力扛起十万流民生死的女大都督!
她本该坐在那张雕龙刻凤的龙椅上,接受万民的朝拜。她本该拥有这天底下最极致的权力和最奢华的享受。
可现在,她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袄子,为了能给他熬一碗野菜粥而感到心满意足。她甚至觉得,这连飞鸟都飞不进来的十万大山,比那座富丽堂皇的大明宫还要好。
“若曦……”
顾长安将手中的空碗放在地上,伸出双手,极其轻柔地捧起少女的脸颊。他的大拇指指腹,摩挲着她那因为在冷水里洗菜而微微有些发红的小手。
“这地方,虽然清静。”
“但我们,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李若曦的身子微微一颤。她看着顾长安眼底那重新燃起的、属于执棋者的锋芒,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我知道……”
少女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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