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年没有抬头,他手中的狼毫笔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稳稳地写完了一个“国”字的最后一笔。
他将笔搁在笔山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极其缓慢、细致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一点墨迹。
随后,少年站起身。
他没有像顾灵儿那样暴怒,也没有拔剑。他只是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了那几个面露戏谑的世家子弟面前。
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成,但在那一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属于顾家人的绝对理智与冰冷,却让那几个比他年长的世家子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幽州暗河的塌陷,发生在地底三十丈。其地脉走向,连接着北地连绵山脉。”
“家兄在江南,曾以一己之力破开九品真气。那等通天彻地的修为,区区一条地下暗河,想要一位半步大宗师的命,就是无稽之谈。”
他看着那几个脸色渐渐发白的世家子弟,眼神中满是悲悯。
“再者。”
顾安年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窗外皇城的方向。
“我嫂嫂在宫中虽然昏迷,但太医院的脉案显示,其气血充盈,生机不绝。这就意味着,家兄当年留在她体内的那股气机牵引,依旧坚如磐石。”
“这就证明,我大哥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少年收回目光,将那块擦过手的丝帕随手扔在旁边的废纸篓里。
“各位同窗有时间在这里嚼这些毫无根据的舌根,不如多花点心思去准备下个月的策论大考。毕竟……”
顾安年的嘴角,勾起一抹与顾长安极其神似的微小弧度。
“在此之前,还请诸位同窗专心向学。若再让我听到有人在此诅咒家兄,污蔑家嫂……顾某虽然暂官身,却也读过大唐律法,知道什么是诽谤朝廷命官之罪。”
字字珠玑,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那几个世家子弟被怼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只能灰溜溜地散去。
顾安年转过身,走到还在喘着粗气的顾灵儿身边。
“坐下,练字。”
少年的声音沉稳如山。
“顾家人,不听流言。我们只等大哥回家。”
……
……
与此同时。
距离长安城不知几千万里之外。
那片连绵不绝、仿佛被天道遗弃的十万大山深处。
一处极其隐秘、被古老阵法笼罩的山谷里。
“轰——!!!”
一声仿佛能将整座山谷震塌的恐怖轰鸣,从那座简陋的竹林小院后方骤然爆发!
巨大的气浪以一块平坦的青石为中心,向着四周呈环形席卷而出。院子旁边那条清澈的小溪,竟在这股气浪的压迫下,生生地倒流了三尺!那架“吱呀”作响的水车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横飞!
“呼——”
气浪的最中心,盘膝而坐的顾长安,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他那双原本就深邃的桃花眼里,仿佛有星辰生灭!
两道犹如实质般的青色光芒从他眼底一闪而逝,周围原本狂暴的灵气,在接触到他身体的刹那,瞬间变得如同温顺的绵羊一般,服服帖帖地融入了他的奇经八脉之中。
“九品……法相境。”
顾长安缓缓地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仿佛能捏碎虚空的恐怖力量。
那股曾经将他经脉撕裂的九品死气,在这大半个月的《太虚归元》疯狂运转下,不仅被彻底磨灭,反而成了他拓宽气海的最佳养料。
破而后立,因祸得福!
他不仅恢复了实力,更是直接跨过了那道让无数武夫绝望的天堑,真正踏入了这世间武道的最高殿堂!
“老头子,你若是还在,看到老子现在这境界,估计得惊得把胡子揪下来。”
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张狂的笑意。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
他转过头,目光极其柔和地落在了不远处的泥土灶台前。
那里,那个原本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袄的“哑巴”少女,此刻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野菜汤,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随着这一个月来灵魂与这具躯壳的深度契合,这具原本粗糙的皮囊,在顾长安那生生不息的纯阳真气温养下,竟然发生了极其不可思议的微调。
那眉眼间的弧度,那不点而朱的菱唇,甚至那微微嗔怪时的娇憨神态,已经与长安城里的李若曦,达到了百分之百的重合!
而最重要的是——
“先生,你终于醒啦!快过来喝汤,我都熬了两个时辰了,手都酸了呢。”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那种独属于江南水乡的软糯,以及只有在顾长安面前才会有的肆无忌惮的撒娇。
她不是哑巴。
因为这具躯壳里的灵魂,是真真切切的李若曦!
顾长安看着她,那颗在两世为人中打磨得坚硬无比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春水。
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极力掩饰的、属于男人的“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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