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乱语!”
一直强忍着眼泪的苏淑妃,此刻终于崩溃了。她一把推开旁边的宫女,扑倒在床沿,死死地握住女儿那冰凉的小手,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我的曦儿……她才刚刚认祖归宗,她才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啊……”
苏晴雪将脸埋在女儿的掌心里,泣不成声,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自责与绝望。
“陛下……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李家造的杀孽太多,是这皇城的墙太高、太冷了。老天爷这是在惩罚我们,他把顾长安带走了,现在连曦儿也不肯留给我们了……”
听到妻子这般痛心疾首的哭诉,李彻身形一晃,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颓然地跌坐在绣墩上,看着床榻上生死不知的女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含元殿上、为了护住若曦,一剑斩杀废太子的青衫少年。
顾长安生死未卜,连尸骨都找不到。
如今女儿又成了这副活死人的模样。
他甚至不敢去想,等会儿出宫,百年之后,又该如何去面对九泉之中的顾氏夫妇。他这个坐拥天下的大唐天子,竟然连二人唯一的骨肉都没能护住。
“哭什么?这还没出殡呢,哭丧早了点吧?”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
一道极其不合时宜、甚至带着几分酒气的沙哑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众人惊愕回头。
只见内阁首辅周怀安,连那身紫色的朝服都没穿正,衣襟半敞着,手里拎着个硕大的酒葫芦,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长乐宫的门槛。
“周师!你……”李彻皱起眉头,刚想发作。
周怀安却毫不理会皇帝的怒火,他径直走到床榻前,先是极其随意地瞥了一眼李若曦那带着笑意的睡颜,随后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烈酒。
“哈——舒坦!”
老头子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转过头,看着满脸悲戚的李彻和苏晴雪,那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眸里,非但没有半点悲伤,反而透着一股子看透了人精的笃定与戏谑。
“陛下,娘娘。老臣劝你们把眼泪收一收,留着等那小子将来在朝堂上气你们的时候再流。”
“周阁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苏晴雪猛地抬起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死盯着他。
“什么意思?”
周怀安冷笑一声,极其放肆地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老夫虽然不懂什么神魂离体、奇门遁甲。但老夫和顾长安那小王八蛋形影不离相处了整整四年!”
“你们真以为,那个能把天下人都算计进棋盘里、走一步看十步的小狐狸,会那么容易死在一条地下暗河里?”
周怀安指着李若曦,语气斩钉截铁:
“那小子,骨子里透着自私,透着怕死,更透着对他身边人的极致护短!”
“他若是真到了必死的绝境,绝对会提前给若曦丫头留下后手,绝不会让她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睡觉!”
“老夫敢用这项上人头担保,顾长安那祸害,绝对还全头全尾地活着!而且,这丫头现在的这副古怪模样,八成就是那小子在捣鬼!”
周怀安这番极其笃定、甚至有些蛮不讲理的推断,在那些太医和高人听来简直是无稽之谈。但在李彻和苏晴雪听来,却仿佛是这绝望深渊里照进来的一束强光。
是啊。
那可是顾长安!
……
……
就在皇城深处因为周怀安的一席话而生出一丝希冀时。
长安城外的国子监内,气氛却压抑得很。
学堂后排的角落里。
顾安年穿着一身青色院服,脊背挺得笔直。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正有条不紊地在宣纸上默写着《盐铁论》。
他的动作极稳,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而在他身侧的另一张案几旁。
顾灵儿已经站了起来。少女那张娇俏的小脸上满是怒容,右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防身短剑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在她前方不远处,三三两两地聚着几个世家子弟。虽然碍于书院的规矩不敢大声喧哗,但那刻意压低却又恰好能让人听见的交谈声,正如同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直往人的耳朵里钻。
“听说了没?那顾长安听说这回算是死透了。”
“哎,可惜了那一身才华。不过也是他自己狂妄,连太子都敢动。这人啊,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这不,报应来了。”
“嘘,小声点,顾家那对龙凤胎还在呢……”
“在就在呗,没了顾长安,加上长乐宫那位现在也昏迷不醒成了活死人,他们顾家在这京城算个什么东西?”
“砰!”
顾灵儿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砚台里的墨汁溅了一地。少女双目赤红,像是一头发怒的小母豹,拔出短剑就要冲过去拼命。
“你们给我闭嘴!我大哥才没死!”
“灵儿。”
一道不大,却带着极强穿透力的声音,极其平稳地在角落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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