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猛地低下头。
那只抓着他衣袖的手在发抖。而躺在泥地上的少女,眼泪正如同决堤的春水,顺着眼角疯狂地涌出,砸在冰冷的泥土里。
她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那双眼睛死死地锁在顾长安的脸上,仿佛只要一眨眼,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人就会化作幻影飘散。
“你……”
顾长安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番,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先生这两个字。
在这十万大山的深处,在这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哑巴村姑口中。
带着那种独属于江南水乡的软糯,带着那种只有在无数个深夜里缩在他怀里才会有的娇憨与依赖。
天下间,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语调,会用这种要把心都掏出来的眼神,唤他“先生”。
他甚至不敢去触碰那只手,生怕那是一场碰不得的梦境。
“若……若曦?”
听到那个名字,躺在地上的少女拼命地点着头,原本只是无声滑落的眼泪,瞬间化作了压抑不住的呜咽。
“是我……先生,是我……”
她想要坐起来,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只能死死地攥着那截衣袖,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先生了……”
……
……
与此同时。
数万里之外,大唐京城,长安。
漫天的风雪将那座巍峨的大明宫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死寂之中。
长乐宫内殿。
十二个高大的紫铜兽首炭炉烧得通红,将这间巨大的寝殿烘烤得犹如盛夏,但殿内的空气,却仿佛结了冰。
巨大的拔步床深处,明黄色的幔帐被高高挂起。
大唐新晋的明德长公主李若曦,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柔软的蜀锦被褥之中。
她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轻薄寝衣,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极其恬静、满足的浅笑。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就像是陷入了一场最甜美的梦境。
但在床榻前,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废物!全都是废物!”
大唐天子李彻,此刻双目赤红,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将案头上一整套名贵的青瓷茶具狠狠地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吓得跪了一地的太医院院正和十几名御医浑身剧烈一颤,脑袋死死地贴在地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整一天一夜了!长公主就在朱雀门外晕倒,你们这群号称活死人肉白骨的国手,竟然连她为什么昏迷都查不出来?!朕养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有何用!”
李彻的声音在大殿内咆哮,透着一种极其深沉的恐惧与绝望。
他刚刚在朱雀门外找回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眼看着她携着平定北地的盖世奇功归来,眼看着她即将成为这大唐最耀眼的星辰。可下一秒,她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倒在了雪地里,再也没有醒来。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满头白发的太医院院正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
“臣等……臣等实在是无能为力啊!长公主殿下的脉象……脉象平和有力,气血充盈,五脏六腑皆无病变,更无任何中毒的迹象!这……这分明是极度健康之象啊!可殿下就是……就是唤不醒,仿佛……仿佛是失了魂一般……”
“放肆!什么失了魂!你敢咒朕的女儿!”
李彻气得猛地拔出旁边千牛卫腰间的横刀,便要朝那院正砍去。
“陛下!”
一声带着哭腔、却极其坚定的女声打断了他。
苏晴雪一身素衣,眼眶红肿,死死地挡在太医们面前。她转过身,看着龙床上昏睡的女儿,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
“陛下,现在杀他们也无济于事。曦儿的病,本就与常人不同。当年那九品死气入体……除了先生,现在或许只有素素姑娘能看出端倪了……”
李彻猛地转过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目光死死地锁定了站在床榻另一侧,那个一袭白衣、面上覆着轻纱的女子。
“素素姑娘!你是医仙,你见多识广。你告诉朕,曦儿到底是怎么了?!”李彻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说道。
素素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清冷的眸子凝视着床榻上的李若曦。
她上前一步,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极其沉稳地搭在了李若曦的脉门上。
殿内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素素收回了手。她隔着面纱,看着焦急万分的李彻和苏晴雪,那张总是毫无波澜的脸上,极其罕见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
“陛下,娘娘,请放宽心。”
素素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压抑的寝殿内如同一道清泉。
“殿下她……确实没有大碍。”
“没有大碍?那她为何迟迟不醒?!”李彻急声追问。
素素微微垂下眼眸,思虑一番道:
“殿下这大半个月来,在幽并二州殚精竭虑,心神极度透支。加之骤然听闻顾公子的……噩耗,大悲大痛之下,或许是心神自我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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