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李若曦喃喃了一句。
她垂下眼眸,看着案几上那张已经快要被翻烂了的、顾长安亲手为她画的《北地物资统筹网格图》。
“那就再撑半个月。”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死磕到底的决绝。
“咳……咳咳咳……”
突然,一阵极其压抑的、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撕裂声,打破了大堂的宁静。
李若曦猛地用一块白色的丝帕捂住嘴,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殿下!”
谢云初等人脸色大变,慌忙上前。
一道白色的残影比他们更快。一直安静地坐在大堂角落里研磨草药的素素,瞬间掠至书案前。
她一把扣住李若曦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指尖搭在脉门上。
面纱之下,素素那双清冷的眸子瞬间缩紧。
太虚弱了。
眼前的这个少女,哪里还是什么大唐真凤?她的脉象弦细如游丝,气血亏空到了极致。这半个多月来,她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睁开眼就是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防疫调度。
她那件宽大的墨绿色官服穿在身上,就像是挂在一个衣架子上,整个人消瘦得下巴尖锐,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眼底的青黑即便用再多的脂粉也无法掩盖。
如果不是顾长安先前用那纯阳内力,硬生生地替她拔除了体内的沉疴寒毒,重塑了她的生机。就凭这等程度的熬油点灯,寻常人早就猝死在案牍之上了!
“殿下,您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
素素的声音虽然依旧没有起伏,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罕见的严厉与不容置疑。
“您的底子虽然被顾长安补了回来,但您现在的精神消耗已经透支了本源。若是再强撑下去,伤了心神,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无法弥补气血的枯竭。您必须去后堂休息,至少睡足四个时辰!”
说罢,她素手翻转,几根银针已经捏在了指缝间,竟然是打算强行施针让李若曦入睡。
“素素姐姐……别……”
李若曦艰难地咽下一口泛起腥甜的唾沫,极其虚弱地推开了素素的手。
她将那块染着几滴刺目暗红的丝帕极其自然地拢进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少女抬起头,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硬生生地扯出一抹令人心碎、却又固执到了极点的微笑。
“我没事的,就是刚才咽口水岔了气。”
她指了指案几上那堆积如山的公文。
“并州南城外的第三批隔离区今天要撤防,防疫的生石灰用量必须精准核算到每一个里坊;苏温从江南调来的第二批棉衣下午入库,这些账目,若是错了一笔,下面就会有贪官污吏中饱私囊,就会有百姓冻死在街头。”
李若曦重新拿起了那支朱砂笔,笔杆在发抖的指尖被死死地捏紧。
“先生把这个摊子交给我。他用命去撕开了这个口子,我不能让他打下来的局面,毁在我的手里。”
“再撑一撑。等交接的大臣来了,我就睡……睡个三天三夜。”
素素看着少女那双布满血丝、却明亮得吓人的眼睛。
这位曾经杀人不眨眼的西秦毒医,手指微微僵硬了片刻,最终,默默地收起了银针。
她退回角落,重新端起那个药碾子,只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消散在这满是墨香与药味的空气中。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犹如妖孽般冷酷的顾长安,会把这个女孩当成自己的命。
因为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骨子里那股为了在乎之人可以燃尽一切的疯劲儿,和顾长安,简直如出一辙。
……
……
时间,是一头沉默却残忍的巨兽。
它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北地上,碾压过一道道血淋淋的辙痕。
对于京城的史官而言。
这个寒冬,在《大唐本纪》上,或许只会留下寥寥数笔:
“冬,幽、并大雪,天降奇寒。明德长公主汐,奉皇命出镇北地。以商贾之利诱天下之粮,以雷霆之威斩贪官之首,行网格之法,施以明策。历时两月,灾情大解,流民安附,瘟疫未起。西秦慑其军威,退避三舍。北地遂安。”
字字珠玑,尽显皇家威仪与千秋功业。
但对于那些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人们来说,这所谓的“遂安”,是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那些被冻掉的手指,用一车车运进城池的热粥,硬生生地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并州城,从最初的一座充斥着绝望哀嚎与死亡阴影的死城,奇迹般地,在一双双冻僵的手中,重新焕发出了烟火气。
那套被顾长安总结、被李若曦贯彻到极致的“网格化管理”,展现出了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认知的恐怖执行力。
“当——当——当——”
清晨的钟声在并州城头敲响。
城南的十字街头,原本被大雪压塌的商铺,已经被清理出了整齐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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