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靠两条腿走,别说是走到有人的地方,恐怕还没翻过第一座雪山,就会被冻死或者被野兽吃掉。
即便是他恢复了七品巅峰的修为。面对这浩如烟海的十万大山,如果不能像沈萧渔那样,领悟到“御物化形”的法相境真意,真正做到御剑乘风、踏空而行。
他顾长安,这辈子,都别想活着走出这个囚笼!
……
“啊……啊啊!”
一声焦急的呼唤,将顾长安从那令人窒息的回忆中猛地拉了回来。
他回过神。
只见那个原本在溪边玩水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跑了回来。
她显然是注意到了顾长安刚才站在木桩旁发呆,脸色极其难看。她以为顾长安是伤口又疼了。
少女跑到顾长安身边,那双白皙的小手极其紧张地在他身上四处摸索着,眼神里写满了慌乱与担忧,嘴里发出焦急的“啊啊”声。
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孩,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让人绝望的分析和算计强行压了下去。
“我没事。”
顾长安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抓住了少女那双在他身上乱摸的小手。
“就是……有点累了。发了会儿呆。”
听到顾长安说没事,少女那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了下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像个小大人一样,极其认真地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指了指那几间茅草屋的方向,做了一个“睡觉”的姿势。
意思是:累了就去休息,别干活了。
“好,听你的。去休息。”
顾长安没有拒绝,顺从地放下了手里的柴刀,转身走进了那间光线昏暗的正房。
屋内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方桌。
顾长安和衣躺在木板床上。
他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用茅草和黄泥糊成的屋顶。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长安城里的勾心斗角,没有含元殿上的步步惊心,也没有幽州城外的血流成河。
如果换做以前那个只想在临安府混吃等死的纨绔少爷,或许会觉得这里是个不错的世外桃源。
但现在不行。
他的命虽然保住了,但若曦呢?沈萧渔呢?顾家的父母弟妹呢?
那九品之上的恐怖死气,分明是冲着将他们赶尽杀绝来的!他失踪了这么久,外面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一定会像疯狗一样扑向长乐宫,扑向他拼尽全力才撑起的那片天!
“我必须出去。”
顾长安在心里狠狠地咬着牙,深邃的桃花眼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哪怕是把这方天地的灵气全吸干,哪怕是强行悟剑,我也必须踏入八品法相境!我必须御剑飞出这十万大山!”
就在顾长安闭上眼睛,再次准备催动体内那尚未痊愈的经脉,去尝试冲击那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武道壁垒时。
“戳,戳。”
黑暗中,一只微凉、柔软的手指,极其小心翼翼地,在他的脸颊上戳了两下。
顾长安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豁然睁开眼。
在这间光线并不算好的茅草屋里,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正蹲在顾长安的床头。
而在她的手里,端着一个边缘满是豁口的粗糙黑陶碗。
随着少女的靠近。
一股极其浓郁的、混合着粟米焦香和某种不知名野菜清香的饭菜味道,瞬间钻进了顾长安的鼻腔。
在这股烟火气的冲击下,顾长安脑海里那些宏大的家国天下、那些疯狂的武道执念,竟然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按下了暂停键。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碗饭。
碗里的粟米饭煮得有些夹生,上面铺着几根煮得发黄的野菜。没有半点油星,看起来粗糙到了极点。
但就是这样一碗饭,在这大半个月里,成了维系他生命唯一的养料。
“啊……”
少女见顾长安发愣,以为他饿傻了。她双手捧着那个有些烫手的黑陶碗,极其固执地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贴到顾长安的下巴上。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依然是那种最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期盼:
吃吧。吃了病就好了。
顾长安看着这碗饭,又看着眼前这个容貌如仙、智商如童的少女。
他那张向来能在太极殿上舌战群儒、永远都挂着运筹帷幄冷笑的脸庞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深深的呆滞。
不知过了多久。
“咕噜噜……”
顾长安那干瘪的肚子里,极其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抗议。
这一声轰鸣,彻底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少女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儿,虽然没有笑出声,但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嘲笑他。
顾长安那张厚如城墙的老脸,终于还是没忍住,微微一红。
“笑什么笑,我是伤员,饿得快不行吗。”
他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伸出双手,从少女的手里,极其郑重地、接过了那个滚烫的黑陶碗。
他没有去拿筷子。
直接大口大口地,将那粗糙的粟米饭扒进嘴里。有些硌嗓子,野菜甚至还有些发苦。
但顾长安吃得极其认真。
少女见他吃得香,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也在床边的地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另外半个已经冷硬的黑面馍馍,低下头,像是一只护食的小松鼠一样,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茅草屋内,只有两人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窗外,十万大山依旧冰冷地矗立着,死死地锁着这方天地的秘密。
但在这一碗粗糙的烟火气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年,终于暂时放下了他那柄无形的剑,低下头,在这孤村深处,似乎重新安静地做回了一个最寻常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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