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狗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一眼,眼中透着一股子底层士兵对未知的深深恐惧。
“再说了,你没听那些逃出来的商贾说吗?咱们这位大都督,这位长公主殿下……那可是个‘妖星’啊!就是她把灾祸招到北地来的!咱们跟着个女流之辈,还是个带着晦气的女人去打仗,这特么能有活路吗?老子宁愿在营地里多啃两天树皮,也不想去那死城墙底下当肉盾!”
新兵蛋子听了,脸色更白了,手里一滑,那卷油布“砰”的一声砸在了雪地里。
“老狗叔……那咱们怎么办?要不……咱们逃吧?”
“逃?你往哪儿逃?督战队就在后面拿着大刀片子盯着呢!将令难违啊!”老狗绝望地叹了口气,“就当是爹娘少生了咱们一回吧。”
这种充满抱怨、恐惧、甚至夹杂着深切封建迷信的疑虑情绪,在这两万名刚刚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底层士兵中,如同瘟疫一般悄无声息地蔓延着。
他们敬畏皇权,但他们更怕死。
在他们朴素甚至狭隘的认知里,一个深宫里养大的娇滴滴的公主,除了当个摆设,怎么可能会打仗?怎么可能懂他们这些泥腿子的死活?
就在这股低迷到极点的士气,几乎要将这支大军拖垮的时候。
“轰隆隆——!”
中军大帐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犹如闷雷般的马蹄声。
老狗和新兵蛋子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劈开了。
在一队全副武装、玄甲森寒的神策军精锐簇拥下。
一骑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毛的纯种汗血宝马,踏碎了满地的坚冰,缓缓走入了全军将士的视线。
喧闹的营地,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极其诡异的死寂。
所有士兵,不管是正在搬运辎重的,还是在抱怨骂娘的,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那个骑在白马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但她没有坐在温暖的八抬大轿里,也没有穿着那些繁复累赘的宫廷女装。
她身上穿着一件属于大唐武将的玄色轻型软甲。那软甲极其贴身,将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勾勒得惊心动魄。而在软甲之外,披着一件如血般猩红的、宽大的狐裘大氅!
那抹极致的红,在这灰白色的死亡冰原上,简直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她没有戴头盔,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只用一根极其简单的玉簪挽在脑后。腰间,斜跨着一柄古朴的、属于男人的长剑。
容颜绝世,倾国倾城。但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属于弱女子的娇怯。
只有一种高高在上、却又仿佛能看透众生疾苦的浩荡皇威!
“我的亲娘哎……”
老狗手里的绳索“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他当了半辈子兵,见过无数粗鄙的武将,也见过那些高高坐在马车里、连帘子都不敢掀开的钦差大员。
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一个女人,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唐长公主,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的姿态,跨马上阵,直面这漫天的风雪!
“她……她就是长公主殿下?”新兵蛋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本能的敬畏,“她看着……不像妖女啊……倒像是……像是画里的女武神……”
不仅是他们。
两万大军,无数双眼睛。
在这一刻,都被马背上那个红氅猎猎的少女,深深地震慑住了。
那种美丽与杀伐、柔弱与刚强的极致反差,让这些原本心怀怨怼的糙汉子们,在不知不觉中,收起了轻视,闭上了抱怨的嘴巴。
李若曦端坐在马背上。
少女的脊背挺得笔直,犹如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支沉默的大军。
没有人知道。
在这副威风凛凛的皮囊之下,少女那只握着缰绳、隐藏在红色大氅袖口里的左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她在害怕。
不是怕风雪,也不是怕那未知的张破虏。
她是在怕,如果自己去晚了,如果那座冰冷的城池里,真的传出了什么无法挽回的噩耗……
“先生……沈姐姐……”
少女在心底无声地呐喊,那颗心仿佛被放在火上煎烤一般剧痛。
“等我。”
“若曦来找你们了。”
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将她吞没的脆弱与恐惧,死死地咬碎,咽进了肚子里。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
她便是这大唐两万虎狼之师,唯一的魂!
“锵——!”
李若曦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属于顾长安的长剑。
剑锋直指北方。
“全军听令!”
少女的声音清脆、高亢,在风雪中穿云裂石,带着一股子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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