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话,通往后院的偏门处,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少女牵着洗净了脸上血污的怀玉,低着头走了出来。
当看到那个少女的瞬间,原本还在把玩茶碗的沈萧渔,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
阿姐显然是在后院的柴房里找到了几件当年粗使丫鬟留下的旧衣裳。那是极其粗糙的深蓝色土布,而且因为放得年头太久,水洗过后有些缩水发皱。
但正是这件粗糙且极不合身的旧布裙,穿在这个少女的身上,却产生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视觉反差。裙子的领口有些紧,生生地勒住了她纤细修长的脖颈,反而衬托出那片肌肤欺霜赛雪般的白皙;腰身处的布料更是绷到了极致,将少女那原本被宽大且布满泥污的男装死死掩盖的窈窕身段,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弧度。
这是一件在偏房破旧衣柜里翻出来的旧襦裙,料子粗糙,显然是这宅子昔日某个粗使丫鬟留下的。尺寸对于已经完全长成的她来说,实在显得过于逼仄。每一次略显急促的呼吸,都会让那呼之欲出之色在粗布的掩映下显得越发惹眼。
少女低着头,双手极其局促地交叠在身前,试图用那洗得发白、短了一截的袖口,去遮掩自己身上那份突如其来的、极具冲击力的成熟风韵。几缕尚未擦干的青丝湿漉漉地贴在她修长的天鹅颈上,水珠顺着锁骨的凹陷缓缓滑落,没入那片引人遐想的深邃之中。
在她身旁,洗净了满脸锅底灰的怀玉,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十岁的少年,眉眼清秀得宛如画中走出的玉雕仙童,只是他那苍白的嘴唇和死死攥在手里、甚至将指节勒得泛白的断玉折扇,依旧昭示着他刚刚经历过的梦魇。
坐在破旧太师椅上擦拭着惊鸿剑的沈萧渔,动作微微一顿。
红衣少女那双极具侵略性的桃花眼,以上下打量的姿态扫过阿姐的腰身,又极快地瞥了一眼正靠在窗边假寐的顾长安。身为顶尖剑修的本能,以及某种属于小女儿家隐秘的领地意识,让沈萧渔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虽然没说话,但周身那股子慵懒的气机却悄然绷紧了一分。
“洗干净了?”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全掀开,只是微微偏过头,深邃的目光在那对姐弟身上扫过。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打量,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温度都没有。那种平静,就像是在看两件摆在屋子里的旧家具,透着一种上位者俯瞰众生时的绝对理智与冷漠。
“多……多谢恩公借的地方。”阿姐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微颤,连忙低下头,拉着怀玉就要往下跪。
“免了。我不喜欢看人磕头。”
顾长安随手将桌上两个硬邦邦的干粮饼子和一条还算干净的干毛巾扔了过去。饼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少女下意识伸出的手里。
“把头发擦干。吃了东西,带着你弟弟去最里面的那间倒座房睡觉。”顾长安重新闭上眼睛,脑袋靠在剥落了红漆的窗框上,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散漫与不容置疑,“这宅子很大,但除了那间房,别的地方不要去。尤其是晚上,不管外面打雷还是下雨,或者听到什么动静,把门窗锁死,烂在被窝里。”
“听懂了吗?”
“奴家……懂了。”少女攥着干粮,指尖微微发白。
她拉着怀玉,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偏厅。直到转过回廊,彻底离开了那青衫少年的视线,她才觉得那种一直压迫在胸口的窒息感稍稍散去。
幽州的初夏,没有北地深冬的凛冽,却伴随着一种令人烦躁的闷热与潮湿。天空中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积雨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砸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城池上。
这座被查封的旧宅不知空置了多久,青石板上的苔藓滑腻得让人心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陈年木材腐朽发霉的味道。但对于阿姐来说,这种发霉的味道,却比外面街道上那混杂着血腥与恶臭的流民营,要让人安心一万倍。
她将怀玉安顿在那张满是灰尘的硬板床上,用自己半干的外衣替弟弟擦拭着头发。
“阿姐……”怀玉靠在她怀里,手里依然死死抓着那把断扇,声音抖得厉害,“他们……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外面那么多兵,他们怎么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住进被封的宅子里?”
“嘘。”
少女猛地捂住弟弟的嘴,眼神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那黑黢黢的院落。
“怀玉,忘了爹爹教过你的话了吗?多看,少说。”
她压低了声音,心跳却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着。
她怎么可能不好奇?怎么可能不害怕?
那个穿青衫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身形清瘦,整个人总是透着一股子仿佛连站着都嫌累的慵懒。可就在半个时辰前,在那个死胡同里,她亲眼看到,他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只是随意地叹了口气,一股恐怖到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无形气浪,就直接震碎了那几个泼皮的五脏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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