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饮鸩止渴的豪赌。
但老马没有选择。这瓮城里的九万人都没有选择。
明知道是穿肠毒药,他们也只能像对待绝世珍馐一样,将它一点点舔舐干净。
老马舔干净了碗底最后一点泥渣,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
路过丙字号区域的一个方块时,老马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在那条冰冷的白线内。
蜷缩着一对年轻的夫妻。
男人叫王大力,以前是城外李家庄的佃户,生得膀大腰圆,如今却瘦得颧骨高耸,那件到处是破洞的粗布袄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的双手裸露在寒风中,布满了紫黑色的冻疮和深可见骨的裂口。
此刻,王大力正背靠着一根支撑拒马的原木,手里拿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带着几丝血丝的枯兽骨。
他没有去抢那口观音土熬成的吊命糊糊。
他正用半块生锈的破铁片,极其专注地、一点一点地在枯骨上刮擦着。锋利的铁锈割破了他手上的冻疮,鲜血混着骨屑簌簌落下,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当家的……你歇会儿吧。”
依偎在他怀里的妇人说话了。她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怀里死死地捂着一个同样豁了口的黑陶碗。
“省点力气。明天若是还要抽调青壮去搬滚木,你这手……怎么拿得起石头。”
妇人看着男人流血的手指,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却没有眼泪流下来。在这极寒的瓮城里,眼泪流出来就会结冰,会冻坏脸皮。
王大力停下手中的铁片,对着冻僵的双手哈了一口热气。
他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忽然扯出了一个极其憨厚、甚至带着几分局促与讨好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吹去枯骨上的粉末。
在微弱的火光下,老马清晰地看到,那块原本粗糙的兽骨,竟然被王大力用那块生锈的铁片,硬生生地削成了一支略显粗糙、却依稀能看出几分梅花形状的骨簪。
“嘿嘿……”
王大力傻笑了一声,将那支骨簪在自己那还算干净的内衣领口上用力擦了擦,擦去了上面的血迹。
然后,他极其温柔地、动作轻缓地,将那支骨簪插进了妇人那早已乱得像枯草一样的发髻里。
“好看。”
王大力端详了一番,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一种在这绝境中依然不曾磨灭的亮光。
“前几日换草根的时候,那杀千刀的泼皮非说半袋子不够,把你头上那把木梳也给强行抢走了。我寻思着,我媳妇生得这般好看,总不能天天披头散发的。”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像是在许诺着一件天大的事。
“等开春了……等这大雪化了,朝廷的救济粮发下来了。我多去搬几天石头,去城里的银楼,给你打一支真正的银簪子!带流苏的那种,走起路来叮当响的!”
妇人听着这番话,单薄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去摸头上那根粗糙扎手的骨簪,而是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男人的胸膛里。
“你个死鬼……谁稀罕你的银簪子……”
她哽咽着,声音闷在破旧的棉袄里。
“只要咱们能熬过这个冬天……只要你能活着……我宁愿一辈子插草标……”
她说着,极其珍重地从怀里端出那个黑陶碗。碗里,只有浅浅的一层已经冷透了的、飘着几点黑色草木灰的浑浊雪水。
“喝口水吧。刚才去排队讨来的,我一直用衣服捂着,还没结冰。喝了……就当吃过晚饭了。”
王大力笑着接过破碗,像是在品尝着这世间最顶级的贡茶,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然后推回给女人:“我喝过了,真甜。你赶紧喝。”
老马站在过道上,看着这一幕,悄悄地转过了头,快步离开了。
他不敢再看。
太暖了,却也太残忍了。
这种在绝境中互相依偎的温情,就像是在悬崖边缘走钢丝。他们没有退路,没有存粮。王大力手上的冻疮如果感染,不需要三天,他就会发高烧而死;那个女人怀里的破碗如果碎了,他们就失去了去排队打水的资格。
一点点风吹草动,一个感染的风寒,就能将这种令人动容的温情,瞬间撕裂成最血淋淋的悲剧。
就在老马刚刚走回自己的方块,准备躺下继续“熬”的时候。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极其尖锐、撕裂肺腑的咳嗽声,忽然从几十丈外的一个角落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在死寂的瓮城里,显得尤为刺耳,像是一把钢锯,瞬间锯断了所有人心底那根紧绷的弦。
“哗啦——”
周围原本木然站立的幽州边军,仿佛触电一般,瞬间将手中的长枪攥紧,目光如狼似虎般锁定了那个角落。
“有情况!甲字营,防疾阵型!”
一名校尉厉声暴喝。
十几个边军迅速用厚厚的、浸泡过刺鼻药汁的麻布死死蒙住口鼻,手里提着带血的长柄铁叉和火把,气势汹汹地冲向了那个发出咳嗽声的方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