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上千名边军齐声怒吼，撕裂了幽州城上空厚重的阴云。滚滚音浪在刺史府的废墟间来回激荡，将四周残垣断壁上的积雪震得簌簌落下。
顾长安蹲在暗处的飞檐上，深邃的桃花眼倒映着下方那一张张因饥寒而凹陷、却又因死志而涨红的脸庞。他静静地看着那位单手握刀、满脸刀疤的张破虏。这大唐的边将，用最粗暴、最犯忌讳的手段，硬生生给这座濒死的孤城续上了一口气。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这惊天动地的怒吼声刚刚落下的间隙，显得尤为突兀。
连日的大雪早将这塔楼顶部的琉璃瓦冻得酥脆，顾长安脚下的一片碎瓦终于承受不住力道，发出一声轻微的断裂声，半截瓦片顺着倾斜的屋脊滑落，砸在了下方巡逻甲士的脚边。
“谁在上面？！”
张破虏的反应快得惊人。这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统帅，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锁定了顾长安与沈萧渔藏身之处。他腰间的长刀悍然出鞘，刀尖直指夜空，厉声暴喝：“放箭！”
“嗖嗖嗖！”
下方早已弓弩上弦的精锐边军根本不需要思考，数十支淬了毒的破甲重箭如同黑色的暴雨，撕裂空气，朝着塔楼顶部疯狂倾泻！
沈萧渔半蹲在顾长安身侧。放在往日，依着这位北周剑仙的脾气，早就一招“惊鸿”劈开这漫天箭雨，将那发号施令的将领踩在脚下。但此刻，少女的眼中没有丝毫杀气，反而透着一股子水波潋滟的柔顺。
她转过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顾长安，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毫无防备的依赖：“要拿虎符压他们吗？”
少女想的很简单，顾长安怀里揣着大都督府的密令。只要亮出身份，下方这些忠肝义胆的边军立刻就会跪地相迎，将他们奉为上宾。
顾长安看着那扑面而来的密集箭雨，嘴角却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
不再言语，顾长安反手一把揽住少女那盈盈一握的纤腰，“抱紧我。跑！”
沈萧渔先是一愣，但依旧伸出双臂，环住顾长安的脖颈，体内的通幽境真气轰然流转，少女足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带着顾长安，宛如一只在夜色中蹁跹的红色飞鸟，直接迎着那漫天箭雨腾空而起。
“想走？！”
张破虏怒目圆睁。他冷哼一声，双腿在泥地里猛地一蹬，魁梧的身躯拔地而起。他双手紧握刀柄，浑身气血翻涌至极致，一道长达数丈的半月形凌厉刀芒，带着劈山断岳之势，朝着半空中的两人狠狠斩去！
狂暴的刀风将周遭的雪片瞬间绞碎。
半空中，沈萧渔连头都没有回。她只是将抱着顾长安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另一只手随意地向后一拂。
“嗡——”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浩然剑气从她指尖迸发，如同轻风拂柳般迎上了那道开山刀芒。
两者相撞，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张破虏那倾尽全力的一刀，在触碰到沈萧渔随手挥出的剑气时，就像是烈日下的残雪，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残余的剑气反震而回，逼得张破虏在半空中连翻了两个跟头，才堪堪落回地面，双脚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握刀的虎口直接崩裂，鲜血溢出。
“大帅！”亲卫们惊恐地围了上来。
张破虏死死盯着那两道消失在夜幕深处的身影，脸色惨白，呼吸粗重：“这等修为……去查！立刻传令全城暗哨，把这两个人给我挖出来！”
另一边。
幽州内城，一条寂静无人的深巷。
两旁的屋檐挡住了大部分风雪，地面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积冰。
沈萧渔带着顾长安轻飘飘地落在巷子深处。刚一落地，少女便松开了手，有些幽怨地揉了揉被冷风吹得发凉的鼻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着顾长安，语气里满是撒娇的意味。
“你这人，总是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坏心思。明明可以直接亮明身份进去吃口热乎饭，非得拉着我在这大雪天里乱跑。”沈萧渔嘟着嘴，伸手替顾长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动作自然且熟练，“刚才那一箭要是擦破了你的皮，我非回去把那张破虏的胡子全揪下来不可。”
“吃热乎饭容易，看清这满城百姓的底细难。”
顾长安顺势抓住少女替自己整理衣襟的小手，捏在掌心里暖着。他看着巷子外偶尔巡逻而过的边军，压低了声音。
“张破虏是个硬汉。但正因为他硬，这内城的规矩必定极其森严。他把九万百姓强行塞进瓮城和地下防空地道，这种安置法子，稍有不慎就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大瘟疫。我们若是带着虎符去，万一看到的一定是被清扫过、粉饰过的太平。我得去看看那些百姓真正的活法，看看这幽州城的骨头，到底有没有被这场风雪冻脆。”
沈萧渔听着他这番谋划，眼底的幽怨瞬间化作了满腔的柔情。她微微踮起脚尖，将头靠在顾长安的肩膀上，“好嘛，我都听你的。你说去哪，咱们就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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