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士兵指着自己那张同样凹陷的脸,眼泪混着雪水砸了下来。
“李校尉是为了你们好!你们知不知道,再往前走十里,就是冀州的防线!冀州刺史下了死命令,凡是幽州过来的流民,一律视为暴徒与疫鬼,格杀勿论!”
“你们过去,那是去送死!是去当活靶子!”
年轻士兵的怒吼,在废墟间回荡。
那些举着石头木棍的流民愣住了。他们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甚至比他们还要像叫花子的“官兵”,一时间竟分辨不出真假。
“李校尉……”
那个抱着七八岁小女孩的老人,颤巍巍地跪在了雪地里,对着为首的那名校尉磕了个头。
“草民认得您……您是幽州城南大营的李铁李校尉。那年城南修水渠,您还给草民递过一碗水。”
老人的声音凄凉无比。
“李大人,草民知道您是好人。可是……可是咱们真的回不去了啊。”
老人指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孙女,老泪纵横。
“幽州城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杀官的、抢劫的。咱们这些老弱病残,回去就是个死。您就当没看见咱们,放咱们过去吧!哪怕是死在冀州军的箭下,也总比在这里活活饿死强啊!”
“求求您了!给咱们一条生路吧!”
五十多个流民,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哭声震天。
李铁握着刀的手,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他的心在滴血。
他是个当兵的,他这辈子学的是如何杀敌报国,如何保护身后的百姓。可现在,上峰宋时明贪墨了赈灾粮,被暴民挂在了城墙上。整个幽州军群龙无首,粮草断绝。
他接到的最后一道死命令,是带领这残存的三十个兄弟,死守这道防线,绝不能让流民跨过边界,引起更大的骚乱和瘟疫蔓延。
若退,是抗命之罪;若进,就是亲手把这些乡亲逼上绝路。
“仓啷!”
李铁猛地将手中的横刀入鞘,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顺着粗糙的面颊滑落,瞬间结成了冰霜。
“乡亲们……不是我不放你们走……”
李铁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冀州那边,是真的设了绝杀阵。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去送死。”
他猛地睁开眼,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三十个同样饿得摇摇欲坠的兄弟,发出了一声近乎哀求的嘶吼:
“兄弟们!把咱们身上最后那点干粮……全拿出来!”
士兵们愣了一下,但没有人迟疑。他们沉默着,从怀里、从破烂的甲胄缝隙里,摸出了那些他们原本打算用来吊命的、混着草根的黑面饼子。
李铁将那些少得可怜的干粮收集起来,捧在手里,一步步走到那个老人面前。
“老丈,吃吧。吃完了,跟我们回营地。咱们……咱们用雪水熬树皮,咱们挤在一起取暖。只要我李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们走在我的前面!”
这哪里是官兵在抓逃犯?
这分明是一群同样被这个操蛋的世道逼上绝路的苦命人,在冰天雪地里抱团取暖的最后挣扎!
老人看着李铁手里那些干粮,嘴唇颤抖着,却怎么也伸不出手去接。
“大人……您……你们自己留着吧……”老人泣不成声,“这世道……没活路了啊……”
就在这令人绝望到窒息的氛围中。
突然。
“谁说没活路了?”
一道极其清冷、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将这漫天风雪都劈开的沉稳女声,从官道后方的风雪中,突兀地传了过来。
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那风雪迷蒙的古道上,一辆极其普通的青篷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那里。
车辕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少年,正懒洋洋地抛着一颗冰碴子。
而在少年的身旁,站着一个未施粉黛、只穿了一身素白麻裙的少女。
少女没有任何官服加身,也没有任何珠翠点缀。
但当她站在那里的那一刻,那种历经了朝堂杀伐、掌控过大唐百万民生图纸所淬炼出来的上位者气场,就像是一轮撕裂了寒冬的烈日,瞬间笼罩了整个废墟!
李铁作为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兵,对危险和气场的感知远超常人。
当他看到那辆青篷马车,以及站在车旁的几个人时,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荒郊野岭、饿殍遍地的绝境里,这几个人的出现本身就透着一股子诡异。虽然他们穿的都是最普通的棉麻素衣,身上甚至没有携带长兵器,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干净与从容,与这满地的泥泞和绝望简直是格格不入!
那个坐在车辕上的青衫少年,看似懒散地抛着冰块,但李铁的直觉在疯狂报警——那少年周围三尺的落雪,竟然在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内息外放,这是什么境界?!
而那个站在雪地里的白衣少女,她的眼神更是让李铁感到一阵心悸。那不是寻常富家千金看流民的同情或悲悯,而是一种极其冷静、仿佛在审视一张排兵布阵图般的绝对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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