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显着的标志,便是大内总管魏达宝,每天傍晚那雷打不动的“送件”之路。
“殿下,这是陛下今日批阅过的折子。陛下说,其中关于江南道秋税的几份,以及工部重修洛阳漕运的章程,请殿下过目,若有不妥之处,可便宜行事。”
夕阳的余晖透过长乐宫正殿的雕花窗棂,洒在紫檀木的巨大书案上。
魏达宝躬着身子,将厚厚的一摞明黄色奏折,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案的一角。
老太监的头垂得很低。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皇帝批阅过的奏折,让长公主“便宜行事”,这等同于将大唐的半壁决策权,直接赋予了眼前这位刚满二十岁的少女。
“有劳魏公公了。代我向父皇谢恩,就说若曦定当仔细研读。”
李若曦端坐在书案后。
少女今日并未穿那件繁重压人的九尾金凤衮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相对轻便的素色宫装,领口和袖口处绣着低调的云水纹。
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早已褪去了五年前初到临安府时的怯懦与不安。此刻的她,眉眼低垂,翻阅卷宗时的神情专注而冷肃,那股子在工部都水监历练出来的、雷厉风行的女官气场,已经彻底融入了她长公主的威仪之中。
“老奴告退。”
魏达宝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殿门。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剥啄”声,以及朱砂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从酉时(下午5点)一直到亥时初(晚上9点)。
整整四个时辰。
李若曦没有挪动过一次身子,甚至连放在手边的燕窝粥都凉透了也未曾喝上一口。
大唐的疆域太大了,哪怕李彻已经过滤掉了大部分冗杂的请安折子,送到她面前的,依然是关乎百万人生计的国之重务。
江南的盐税、北地的冬衣、漕运的贪墨……每一笔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血淋淋的人命与错综复杂的世家利益。
她必须看,必须算,必须像顾长安当年教她的那样,用最残酷的“数据表格”去剥开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官员们的伪装。
“咳……”
终于,当看完最后一份关于幽州赈灾的折子,在上面重重地批下一个“准”字后。李若曦手中的朱砂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案头。
她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了椅背上。
少女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疲惫地揉压着酸胀的太阳穴。那双原本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她的肩膀因为长时间的伏案而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稍一转动,颈椎处便传来脆响。
“累了?”
一道温润低沉,带着几分心疼的声音,忽然在这空旷的大殿内响起。
李若曦甚至没有回头,嘴角便不自觉地漾起了一抹极度安心的浅笑。
因为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冷冽墨香与淡淡皂角味的温暖气息,已经从身后将她彻底包裹。
顾长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今日穿了一件极其舒适宽松的月白色绸衣,连外袍都没披。他看着书案上那堆积如山的折子,又看了看少女那因为过度疲劳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深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浓得化不开的怜惜。
他没有去问那些折子里的国家大事。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那双修长白皙、刚刚突破八品、蕴含着无尽造化生机的手,轻轻地覆在了李若曦那僵硬的削瘦双肩上。
“唔……”
当顾长安的大拇指带着《太虚归元》那温润如水的纯阳内息,极其精准地按压在她的肩井穴上时。李若曦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软糯娇媚、带着浓浓倦意的轻哼。
“先生的力道……刚刚好。”
少女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毫不设防地将后脑勺靠在了顾长安的小腹上,整个人向后仰去。
那双因为看了一晚上折子而干涩的眼睛微微闭起,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在跳动的红烛光晕下,她那如凝脂般白皙的颈部曲线,与月白色的宫装交相辉映,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透着一种惹人怜爱的脆弱感。
白天,她是大唐明德长公主,是那些老臣口中手段狠辣之人。
但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在顾长安的这双手下,她只是那个会因为一道算术题做不出来而红了眼眶的、他的小丫头。
“这帮老头子,是打算把你当成牛马使唤吗?”
顾长安的手指顺着她的颈椎一路向下,力道适中地推拿、揉捏着那些劳损的肌肉。八品真气如同最轻柔的春风,一点点驱散着她体内的疲惫与寒气。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不满与护短。
“李彻那老狐狸也是,明明自己正值壮年,非得把这些得罪人的脏活累活全扔给你。这是把你当挡箭牌了。”
听到顾长安直呼父皇的名讳,李若曦也不恼,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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