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两人相识这些年年。
除了在冰窖里为了救命那次惨烈的血肉相搏,除了在山海城屋顶上那个带着惩罚性质的吻,他们之间,竟然再也没有过如此纯粹、如此安静的拥抱。
顾长安微微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少女的发顶。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隐仙谷那种苦涩的松针味,而是一种极其鲜活的、带着几分市井烟火气的腊梅清香。这是她今天在街边特意买的香粉,为了来见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女身体的温度,那种隔着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的、属于鲜活生命的滚烫。他甚至能感觉到她锁骨的形状,感觉到她因为抽泣而起伏的背脊。
“傻丫头。”
顾长安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那头未绾任何繁复发髻的长发,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子能安抚一切的魔力。
“你这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若曦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清楚?她若是真介意,今晚这顿饭,她就不会让你进这个长乐宫的门。”
顾长安低下头,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少女晶莹的耳垂。
“至于我……”
“我顾长安虽然是个怕麻烦的混蛋。但我也知道,这世上,能有个为了我连九品剑气都敢硬扛、连命都不要的女人。我若是再把她推开,那我不仅是个混蛋,我连个男人都不算。”
他微微松开双臂,双手捧起沈萧渔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
大拇指指腹极其温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别怕。”
顾长安看着那双终于重新焕发了光彩的桃花眼,目光深邃如渊。
“从今往后,有我在。”
“你不需要去学那些世家小姐的端庄,也不需要去揣摩什么先来后到的规矩。你只要做那个提着惊鸿剑、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沈萧渔就好。”
“因为……”
顾长安凑近了些,两人的鼻尖几乎触碰到了一起。
“因为你这副嚣张跋扈、却又为了我哭鼻子的反差模样,真的很对我的胃口。”
沈萧渔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
他没有说“我爱你”,也没有许下什么海誓山盟。
但那句“很对我的胃口”,却比这世间任何情话都要来得霸道,来得让人安心。
少女破涕为笑。
那笑容,就像是雪山上最耀眼的一朵红莲,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绽放开来。
“你才是反差!你全家都反差!”
沈萧渔吸了吸鼻子,骨子里那股子女土匪的霸气瞬间回归。她猛地踮起脚尖,一把搂住顾长安的脖子,毫不客气地在那张总是挂着懒散笑意的薄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盖章了!这辈子你都别想赖账!”
红烛摇曳。
窗外,长安城的雪又开始下了。但在这间偏殿内,却早已是春意盎然。
夜,深得像是一砚浓墨。
长乐宫偏殿的这张床榻,虽然比不上正殿那张拔步床宽大,但也铺着极软的西域羊毛毯和蜀锦被。
顾长安平躺在床榻外侧,双手枕在脑后,深邃的眸子盯着头顶那绣着祥云暗纹的承尘。
他没有睡意。
不仅是因为体内那股七品巅峰的《太虚归元》内息在自行流转,更是因为……
他的右半边身子,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其“甜蜜的僵硬”状态。
沈萧渔睡在他的内侧。
这位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通幽境大宗师,此刻的睡相,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她不仅把大半条腿都霸道地搭在了顾长安的腰上,双手更是死死地抱着他的一条胳膊,像个护食的仓鼠一样,将脸颊紧紧地贴着他的肩膀。
少女的呼吸很均匀,温热的气息顺着敞开的衣领,丝丝缕缕地喷洒在顾长安的锁骨处。
她身上那件烟水红的裙子早就被揉得皱巴巴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细腻肌肤。由于她练剑多年,身上的肌肉线条并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柔软无骨,而是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紧致与弹性。
顾长安微微侧过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凌厉的睡颜。
“真是不真实啊。”
顾长安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是啊,不真实。
回想这五年,他们一起经历了多少次生死一线?她提着剑挡在他身前,她御剑带着他在云海中穿梭,她在那冰窖里被火毒折磨得死去活来。
他们算得上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底牌的战友。
可是,像现在这样。
没有任何杀机,没有任何算计。她没有握剑,他没有运功。两人就这么像一对最寻常的市井夫妻一样,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床被子,呼吸交融。
顾长安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
他知道她练的《太上忘情诀》有多霸道,却不知道她的头发摸起来原来这么软,带着一股极淡的、像是雪后松林的清香;他知道她拔剑的速度有多快,却不知道她的手脚在冬夜里会这么凉,必须要贴着热源才能睡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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