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红木案桌上,铺满了关于京城水利核心——“永安渠”修缮的图纸。几位头发花白、穿着绯色官袍的主事和郎中,正围着坐在主位上的李若曦,唾沫横飞,神情激动。
“李大人,这不可啊!万万不可!”
一位姓王的老郎中,胡子气得直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记,痛心疾首地说道。
“自古以来修渠筑堤,用的都是夯土、糯米汁拌石灰,那是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您这图纸上画的……这是什么?‘水泥’?还要在堤坝中间加铁条?”
“荒谬!简直是荒谬!”另一位主事也附和道,语气中充满了对李若曦这个“女流之辈”的轻视,“铁乃金石之物,遇水则锈。您把铁埋在土里,这不是等着堤坝崩塌吗?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是啊大人,这预算也太高了!这‘水泥’烧制的成本,比糯米汁还要贵!若是出了岔子,圣上怪罪下来,咱们工部上下都得吃挂落!您担待得起吗?”
李若曦穿着那身墨绿色的官服,头戴乌纱,端坐在案后。
她极力板着那张精致的小脸,试图维持长官的威严。但在这些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面前,她那点气场显然还不够看。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朱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各位大人,”少女的声音虽然在努力保持坚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与无力,“这‘水泥’之法,乃是……乃是古籍所载,坚固如石。至于加铁条,是为了增加堤坝的韧性……”
“古籍?哪本古籍?”王郎中阴阳怪气地打断了她,“下官读了一辈子《营造法式》,怎么没见过?李大人莫不是在什么野史上看到的?”
“就是,李大人毕竟年轻,又是女子,不懂这工程的凶险……”
众人的指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让李若曦感到一阵窒息。
她知道这些是对的,那是先生教她的。可她不知道该怎么用他们听得懂的话去反驳,去证明。
就在李若曦被逼得有些手足无措,眼圈微微泛红之时。
“啪!”
一声巨响。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将一个沉甸甸的、雕着花鸟纹的红漆食盒,重重地拍在了那张堆满图纸的案桌上。
巨大的声响震得那几个老主事浑身一抖,茶杯都差点打翻。
众人齐刷刷地回过头,怒目而视。
只见顾长安一身闲散的白衣,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不知何时倚在了门口。他手里还提着一壶酒,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懒散笑容,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却冷得像冰。
“顾……顾修撰?”
有人认出了这位如今京城的风云人物,声音顿时低了八度。
“呦,都在呢?”
顾长安慢悠悠地走进来,视若无人地将那些碍事的图纸往旁边一推,也不管是不是弄乱了顺序。
他打开食盒,一股霸道的当归羊肉汤、酱猪蹄和烤鸭的香气,瞬间在此刻充满墨臭味和陈腐气息的班房里炸开。
“还没吃饭吧?”
顾长安根本没理那群老头,径直走到李若曦身边。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旁若无人地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动作温柔得让人牙酸。
“先……先生……”
李若曦看到他,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圈一下子红了,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猫终于见到了主人。
“先吃饭。”
顾长安将一双象牙筷塞进她手里,把那碗汤推到她面前。
“趁热喝,补补身子。”
安顿好李若曦,顾长安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他随手拿起那张备受争议的图纸,扫了一眼,发出一声嗤笑。
“刚才谁说,水泥不行?”
他看向那个王郎中。
王郎中被他的气势所摄,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顾大人,您是翰林院的词臣,这工部的事……”
“我不懂?”顾长安挑了挑眉。
“水泥,又名‘洋灰’(此处用大唐语境解释为‘凝石灰’)。以石灰石、粘土磨粉,煅烧成熟料,再加石膏磨细而成。遇水硬化,强度是糯米汁的三倍,且耐腐蚀。”
顾长安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支炭笔,在那张图纸的空白处刷刷几笔,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又在旁边写下了一串那个时代还没出现的力学公式。
“至于铁条。”
他冷笑一声,指着图纸上的堤坝横截面。
“混凝土抗压不抗拉,铁条抗拉。两者结合,形成‘钢筋混凝土’结构,受力可增十倍!永安渠水流湍急,且多泥沙,冲击力大。若是只用夯土,三年一修,劳民伤财。用了这个,百年不倒!”
他将图纸“啪”地一声甩回王郎中的怀里,炭笔“笃”地一声钉在案头,入木三分!
“看不懂?”
顾长安眯了眯眼,语气森然。
“看不懂就去查查墨家的《墨经》,或者去天工坊问问那些真正干活的匠人!别在这儿倚老卖老,拿什么祖制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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