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永安坊。
这里是长安城的贫民窟,住的大多是贩夫走卒。
一间破败的打铁铺里,炉火早已熄灭。
老铁匠王瘸子,正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一把断了半截的陌刀。
“沙……沙……”
刺耳的摩擦声在黑暗中回荡。
王瘸子已经很老了,背驼得像张弓,平日里连抡锤子都费劲,走路更是一瘸一拐。坊里的孩子常笑话他,他也只是嘿嘿傻笑。
但此刻,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火焰。
那是一种……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老伙计……”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刀锋,指腹被割破,渗出一滴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二十年了。”
“先太子爷走的那天,雪也是下得这么大。”
王瘸子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
“那时候咱们没能护住主子,让他含冤而死。这口气,咱们憋了二十年。”
他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
打开。
里面是一套擦拭得锃亮、虽然款式老旧却依旧寒光逼人的明光铠。那是前朝东宫卫率的制式铠甲,胸口护心镜的位置,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鹰。
那是先太子李承乾的图腾。
“如今……小主子要拿回那个位置。”
王瘸子深吸一口气,那些因为常年打铁而佝偻的骨骼,在这一刻仿佛发出了爆豆般的脆响。他挺直了腰杆,虽然依旧有些瘸,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苏醒的猛虎。
“咱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拼一把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默默地穿上了那套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过于沉重的铠甲。甲叶摩擦,发出沉闷而熟悉的声响。
他戴上头盔,遮住了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推开门。
风雪扑面而来。
巷子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有卖豆腐的张老汉,有杀猪的李屠夫,还有那个整天在街角要饭的瞎子……
他们平日里卑微、怯懦,为了几文钱能跟人吵上半天。但此刻,他们都穿着同样款式的旧铠甲,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有横刀,有长矛,甚至还有改装过的杀猪刀。
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王瘸子提着陌刀,走到队伍最前面。
他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那是他们曾经誓死守护、后来又被无情驱逐的地方。
“兄弟们。”
王瘸子举起刀,声音低沉而坚定。
“小主子在等咱们。”
“今夜……清君侧!”
“清君侧!”
数百名老兵低吼一声,那声音被风雪吞没,却汇成了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涌去。
与此同时。
金吾卫左营,校场。
一名当值的副统领,正站在了望塔上,看着远处朱雀门的火光。
他是今夜负责皇城西侧防务的最高长官,也是李恒埋在军中最大的一颗钉子。
“大人!城南起火了!魏王府那边也有动静!我们要不要派兵支援?”手下的校尉焦急地冲上来问道。
副统领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摩挲得发亮的玉佩,那上面刻着的,同样是一只展翅的鹰。
“不用。”
副统领的声音很冷,也很硬。
“传令下去,关闭西侧所有坊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可是大人,那边乱起来了,若是……”
“这是军令!”
副统领猛地转过身,手中长刀出鞘,直接架在了那名校尉的脖子上。
“你听不懂吗?”
他的眼神如刀,带着一股子疯狂的执念。
“今夜,咱们的任务不是救火。”
“是……清道。”
“把通往大明宫的路,给殿下……让出来!”
校尉看着那双眼睛,浑身一颤,他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是……属下遵命!”
随着军令的下达,原本应该去救火的金吾卫,反而封锁了街道,将整个西城变成了一座孤岛。
朱雀大街的另一端,此刻已成了真正的修罗场。
李淳的死士虽然被工部的水攻乱了阵脚,但他们毕竟是亡命之徒,此刻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窜,见人就杀。
然而,更可怕的杀戮,来自阴影之中。
一群身穿黑色夜行衣,却没有任何标记的人,正如鬼魅般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中。
他们用的不是直刀,而是北周特有的弯刀,刀刃如新月,割破喉咙时只有一声极轻的“嗤”响。
那是萧溶月借给李恒的“刀”——北周皇室暗卫。
他们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那上面,全是朝中不属于太子党、或是平日里刚正不阿的中立派官员,甚至还有几个是顾长安在书院的好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