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比昨日更浓,像乳白色的纱幔低垂在山谷间
五更的薄明还未完全驱散夜色,林马已经在道场门口等着了
掌心的薄茧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隐隐发烫,提醒着昨日劳作的真实
结女准时出现,手里提着两把磨得锃亮的铁锹,一把递给林马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雾气弥漫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村落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户人家透出昏黄的灯火
林马跟在结女身后半步,看着她束起的发辫在雾气中轻轻晃动
走了一段,他终于开口:
“清水渠这种事……村里应该有专门的匠人负责吧?”
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结女的脚步未停:“嗯。”
“那为什么还要我去?”
这是昨天就在心底盘旋的疑问。修葺柴房或许是考验,但清理水渠——这种每个村落都有固定人员负责的日常维护工作
让一个外来者、一个武道家去做,未免有些刻意
结女沉默了几息。雾气在她肩头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因为那里有一个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比雾气更淡,“一个……战痴。”
林马侧目
“战痴?”
“他的名字叫铁心。”结女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描述,“论辈分,他是我的堂叔公。今年六十七岁,终身未婚,没有子嗣。三十年前,他是气流派最顶尖的武道家之一,也是……当年围堵我父亲最坚决的几个人中的一个。”
林马的心跳漏了一拍
信吾当年的往事,在晨雾中重新浮现
十七场死斗,最后一战差点丧命,对手正是大长老,也是结女的叔公
“信吾叔父当年赢了他?”林马问
结女摇了摇头:“没有。那场对决没有发生。”
“为什么?”
“因为在我父亲与大长老死斗的前一天,”结女的声音低了下去,“铁心叔公主动退出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雾气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依旧清晰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怯战。毕竟,当时他是除了大长老外最有希望击败我父亲的人。但我知道不是。”
“那是什么?”
结女的目光投向雾气深处,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当年的景象
“因为我的母亲……”
晨雾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铁心叔公后来说,”结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武道家可以死在决斗场上,但不能死在一个女人里’。他认为,当一场决斗需要女人用尊严和性命来担保时,这场决斗已经失去了武道应有的纯粹。”
林马沉默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夜色中跪地的绫,远处注视的铁心,即将到来的血腥对决,以及那句“武道家不能死在女人里”
“他主动退出,放弃了与信吾叔父对决的资格。作为代价——”结女顿了顿,“他被剥夺了长老候选人的身份,被派去守护村东的水源,三十年来,从未离开过那一片区域。”
“守护水源?”
“名义上是守护水源,实际上是流放。”结女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对一个以武道为生、追求荣誉的战痴而言,剥夺他战斗的资格,比杀了他更残忍。但他接受了,三十年如一日,守在那段水渠边。”
她重新迈开脚步,林马跟上
“所以,”林马终于明白了,“长老会让我去清理水渠,不是为了水渠本身。”
“对。”结女点头,“是为了铁心叔公。他们是故意的——让一个外来者、一个年轻的后辈,去处理那片由当年最骄傲的战痴守护了三十年的领地。他们想看看,你会怎么应对他。也想看看,他会怎么应对你。”
晨雾渐散,天边泛起鱼肚白。村落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鸡鸣
“铁心叔公这三十年来,”结女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没有一天停止练武。清晨、正午、傍晚,他都在水渠边那片空地上练功。招式还是三十年前的招式,但他把那些招式练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精纯。”
“病态?”
“他练的不是武,是执念。”结女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能听到前方隐约的水流声,“三十年前他放弃的不仅仅是战斗,还有作为一个武道家的未来。所以他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的自我价值,都压在了那套永远不会再用的招式上。”
她转过头,直视林马的眼睛:
“林马,今天你要面对的,不是一个需要清理的水渠。而是一个被困在三十年前那个夜晚的老人的执念。”
晨光终于刺破雾气,洒在前方的山路上
水渠就在不远处,依着山势蜿蜒。水流声变得清晰,夹杂着一种奇特的、有节奏的破空声——
那是拳风
一声又一声,沉重、绵密、不知疲倦,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在晨光中固执地敲击着时光
结女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在练了。每天五更开始,练到日出。三十年,从未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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