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喊杀声、念咒声、魔兽的嘶吼声、冰面被牙齿磨出的咯咯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得太久、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浓汤。那头海魔兽却没有回头,它只是不停地往前游——用它那根像桨一样的尾鳍一下一下地按进水里,用它的身体挤开那些试图靠近的、比它小很多很多的同类。它的身体太大了,大到一个摆尾就能把那些密密麻麻的魔兽群扫出一个缺口;它的皮肤太厚了,厚到那些魔兽的牙齿咬上去只在上面留下一道道很浅很浅的白印。但它没有攻击它们,只是游,只是挤,只是用自己庞大的身躯为背上那些站着的人开出一条路来。
艾尔的魔法飞艇在另一边被拦住了。那些魔兽没有攻击那头被驯服的海魔兽,只是绕过了它,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绕开了一座无法攻克的堡垒,径直扑向后面那艘已经伤痕累累、防护罩上结了厚厚一层冰甲、却仍然在往前飞的魔法飞艇。它们太多了——多到冰甲在刚结成的下一秒就被咬碎,多到法师们的手刚抬起来就不得不放下,多到有人开始往后退,被人踩了脚,被人推了一把,跌坐在地上,又被人拽着胳膊拉起来。
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海面上最后一点光是从那些魔兽的眼睛里发出来的——红的,绿的,白的,黄的,像很多盏颜色不一、大小不一、高低不一的灯。飞艇上的法杖和魔法道具也在发光,暗淡得多的光,像快要燃尽的蜡烛。那些光在黑暗中互相碰撞、切割、吞噬,把每一张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像在看一场永远没有结局的皮影戏。
“它们在围堵我们!”
艾尔已经听不出是谁在喊了。或者所有人都在喊。那声音从甲板的四面八方涌过来,从他的左边、右边、身后、头顶涌过来,像那些黑压压的魔兽从海面上涌过来一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没有尽头。
艾尔没有看那些魔兽。他的法杖还举着,杖尖的水晶亮着,亮得很稳,像一个人站在狂风里举着一盏灯——风再大,灯不灭,手不抖。他的眼睛望着前面那片越来越黑的海面。那头海魔兽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只在很远的地方偶尔闪一下。不是光,是那片深蓝色的、像一座岛一样的背脊把天上几颗早出的星星折射了一下,闪了一下,然后又沉进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加速。”他说。
“大人,防护罩撑不住了——”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他高了半个调门。
“加速。不要管防护罩。所有能量集中到尾部的推进法阵。”艾尔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个调门,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停顿,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不会改的事情。
副官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根举了很久、举得很稳、连手腕都没有晃一下的法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转过身,朝舰尾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所有人往舰尾撤!推进法阵全功率输出!不要管防护罩了!所有能喘气的都往舰尾去!”
舰尾的推进法阵亮起来了。那光比防护罩的光亮得多——不是平时那种稳定的、淡淡的蓝白色,是那种被逼到了极限、把所有能用不能用、该用不该用的能量都榨了出来的时候才会发出的、近乎刺眼的、带着一丝紫色的光,像一个人在拼命时眼睛里才会有的光。那光把整艘飞艇照得透亮,把那些攀附在防护罩上的魔兽也照亮了。它们在那道光里露出了全貌——不是刚才在暮色中模模糊糊的剪影,是每一片鳞片、每一根触须、每一颗牙齿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全貌。没有人低头去看它们,所有人都在往舰尾跑。跑步声、铁甲碰撞声、法杖在地上拖行的声音互相重叠、交织,敲在这艘飞艇的甲板上。
飞艇猛地往前一窜。那些扒在防护罩上的魔兽被甩下去了,像雨点一样落进海里,溅起的水花被推进法阵的余光照得发紫。但前面的海面上还有更多的魔兽,还在涌来,还在排列,还在组成一堵又一堵活着的、会咬人的、怎么杀都杀不完的墙。
艾尔站在那里,站在船头。风从他正面灌来,把他的披风吹得像一面被拧成绳子的旗。他的头发被吹到脑后,露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那颗水晶还在亮着,亮得很稳。他的眼睛望着前面那片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的、但什么东西都装得下的海。那海里有什么?也许有那些魔兽,也许有那头已经看不见的海魔兽,也许有那个站在海魔兽头顶、灰白头发被海风吹成一面破旗的女人。也许什么都没有。但那道光——那道从她掌心里漏出来的、很细很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光——还在那里,在他心里,在那片很大很大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在那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数不清的、杀不光的魔兽中间,在这艘已经伤痕累累、防护罩已经碎裂、却还在往前飞的魔法飞艇的船头。
亮着。
“加速。”他听见自己在说,声音不大,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冲出包围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