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炸开了。
不是慢慢炸的,是一下子炸的。一道巨大的水柱从海底冲出来,从那些黑色的光摸到的地方冲出来,从那些她看不见、摸不到、但能感觉到的深处冲出来。水柱冲天而起,遮天蔽日,把阳光挡住了,把天空遮住了,把这片蓝得不像真的海湾笼在一片阴影里。那些士兵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往后退,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水柱落下来的时候,像一整片海从天上倒下来,砸在海面上,砸出很大很大的浪,砸出很响很响的声音——轰,轰,轰,像一个人在敲一面很大很大的鼓。
然后它出现了。
从水柱炸开的地方,从那些浪花和泡沫和还没落尽的海水中间,从那些黑影探到的、很深很深的海底,浮上来了。不是慢慢浮的,是越出海面,是一下子从海底跃出来的。一个庞然大物——很大,大得遮住了半边天空,大得那些站在岸边的人看不见它的全貌,大得分不清哪部分是头、哪部分是身、哪部分是那些从它身上流下来的像瀑布一样的海水。它的皮肤是深蓝色的,不是那种画里的蓝,是那种在很深很深的海底、从来没有见过光、长了很多很多年、长成了一种没有名字的颜色的蓝。它的眼睛很大,很圆,像两颗从海底升上来的月亮,像两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照上来的灯。那两盏灯照着岸上的人,照着那些张大了嘴、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忘了的士兵,照着西园凉风按在剑柄上的手,照着宫本十藏嘴角忘了点火的烟斗,照着那个站在海水里、脚踝还被浪花舔着、灰白色头发在海风中飘着的女人。
那个海魔兽没有攻击他们。
它只是浮在那里,浮在这片被它掀起的浪花中间,浮在这个被它遮住了天空的海湾里。然后它动了——不是很快,是很慢,很小心,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它把头颅低下来,从那些很高很高的、被水雾笼罩着的地方低下来,从那些他们看不见的、够不到的地方低下来,低到希尔薇·阿特拉可以触摸的高度。它的鼻孔里呼出一股很热很热的气,吹在她脸上,吹动了她灰白色的头发,吹动了那些还残留在她衣服上的黑色光的痕迹。它的眼睛看着她,她也看着它。她在它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很小,很瘦,站在水里,灰白色的头发在海风中飘着。她在那双很大很大的、像月亮一样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眼睛里的光。不是黑色的光,不是那种一个人的体内住了别的东西、那个东西从她眼睛里面往外看的光。是另一种。是她自己的光,很细,很弱,很远,像一颗在白天出现的星星。
她伸出手。手指张开,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上有伤,有老茧,有洗不掉的墨水渍,那道疤痕在海底巨兽呼出的热气里微微发亮。她的手碰在它的鼻尖上——很凉,很湿,像一片被海水泡了很久很久的礁石,像那些她站在船尾、手扶着栏杆、望着这片海的时候,从海面上吹过来的风。那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盐,带着水,带着那些沉了很久的、压了很久的、像旧银子一样的光。她碰着它的鼻尖,它没有动,只是闭了一下眼睛。不是那种害怕的、想躲的、不敢看的闭眼,是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那只手,终于等到了那个人,终于可以放下来、不用再找了、不用再游了、不用再等了的那种闭眼。
她身后,那些士兵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西园凉风站在岸边,手还按在剑柄上,手指还停在那道刚添上去的黑色纹路上。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一个人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宫本十藏站在她身边,烟斗从嘴角掉下来,掉在沙滩上,他没有捡,只是看着那个站在海水里的女人,看着那个被海风吹得衣角翻飞、头发飘舞、手还按在海魔兽鼻尖上的女人。他的嘴唇张着,像要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不是害怕,是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打了一辈子仗,见了数不清的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海。
“船的事情解决了。”希尔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很稳,像一块石头落在石板地上。
她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碎石地上的人。
“准备出发,我们回中央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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