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就是那片海湾。水很蓝,蓝得不像真的,蓝得让人想哭。他们来时的船还停在那里——不,不是还停在那里,是画面不对。希尔薇的脚步没有停,但身后有一个士兵先停了一下。那个人是了望手,眼睛最好使,他站在队伍中段,双手还撑着刚从洞里带出来的探路木棍,眼睛望着海湾的方向,瞳孔缩了一下。
“船……我们的船……来的时候那艘船……”
他的声音不大,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但前面的人听见了。消息像石子丢进水池,从队伍中间朝两端无声地扩散开。拳头砸在掌心里的声音,牙关咬紧时颧骨上方肌肉抽动的声音,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那个词被海风吹散了,听不真切。希尔薇听见了。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一个人在风中侧了一下耳朵,确认风向——然后继续向前走。
西园凉风加快了脚步,从她右侧肩后半步的位置走到与她并肩。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那柄刚回到腰间的剑,那道刚添上去的很细很细的黑色纹路,在她的指腹下微微一烫。不是温度,是某种更敏感的东西——像一个人摸到另一个人留在物件上的体温,知道了那个人还在附近。
宫本十藏走在希尔薇的另一侧。西园凉风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眼睛望着海湾的方向,望着那艘还停着的、孤零零的、像被人忘在那里的船。
“公主。”宫本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从手心落进水里,咚的一声,没有回响,“现在怎么办?没有船,我们返回不了中央大陆。”
希尔薇的脚步终于停了。
她站在碎石地的边缘,距离海湾的潮线还有几十步。海水在涨潮,白色的泡沫一下一下舔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很轻很细的声响——嘶,嘶,嘶,像一个人在吸气,像一个人在忍什么。
她转过身。动作很慢,慢得不像一个刚刚获得力量的女人,像一个在灯下坐了很久、终于放下针线的母亲,像一个人在深水里走了很远、终于踩到岸边。她的脸迎着日光,白得发亮,白得透明,白得像一片被水泡了很久快要化掉的纸。但她的眼睛是黑的,很深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亮,很细,很淡,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
她看着那些跟在她身后的士兵。有人在抖,有人没有,有人眼眶红红的,有人脸上什么都没有。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船少了,有人跑了,他们被留在这座岛上了。这座岛上有那个很深很深的洞,有那扇已经不在了的门,有那些黑色的、数不清的、不知还在地底深处悬着的手。他们不想再回去。他们怕。
她张开嘴。嘴唇很干,唇纹很深。她的嘴唇裂过一道口子,现在那道口子已经合上了,但合得不紧,像一道缝,像一扇很小的门,像一条还没有愈合的伤疤。那道光从她眼睛里照出来,从那双很深很深的井底照出来,从那些很细很淡快要断了的丝线里照出来,照在她嘴唇上。那道缝在光中亮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打开了一扇很小的窗。
“我来想办法。”
说完她径直走向岸边。碎石在她脚下滚落,滚进海水里,发出很轻的声响。那些士兵站在原地,没有人跟上去,也没有人退后,只是看着她——看着那个灰白头发的女人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蓝得不像真的海水里。魔鬼洋的海水漫过了她的脚踝,很凉,凉得像刀,像冰,像那些她以为忘了、其实一直都记得的日子。但她没有停,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很大很大的、蓝得让人想哭的海水中间,闭上眼睛。
只是一瞬。
一瞬之后她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变色,不是变亮,是变深。深得不像井,深得像这片海,深得像那些从海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没有光、没有底、但什么东西都藏得住的深处。那些黑色的光从她体内涌出来,不是慢慢涌,是一下子涌——从她的手指尖涌出来,从她的脚踝涌出来,从她站在水里的每一个毛孔涌出来,涌进这片海水里,涌进这片蓝得不像真的魔鬼洋里。海水在她脚下变了颜色——不是变黑,是变暗,是从那种蓝得透明的蓝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灰,是没有颜色的颜色,没有光的暗,没有声音的静。
她凭直觉运用起了那股力量。没有任何人教过她,没有任何书里写过,没有任何地图上标注过该怎么使用这种东西。但她知道——不是知道,是那个东西在她体内很深很深的地方动了。那个东西在她身体里住着,在她骨头里住着,在她那颗跳了三十多年的心脏里住着。它醒了,它知道她要做什么,它在帮她。那些黑色的光从她体内涌出去,顺着海水涌出去,从这片浅滩涌向那片很深很深的、看不见底的海域。像一只很大很大的手,从她身体里伸出去,从这片沙滩上伸出去,从这片岛岸伸出去,伸进那片很深很深的海水里,摸到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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