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铺开,锦官城王廷的东宫已是一片混乱。
奶娘跪在榻前浑身发抖,榻上只剩一条揉皱的薄毯,被子和枕头还留着昨夜的温度,人已经不见了。
宇文灼站在榻边,碧玉珠被他紧紧攥在掌心。他盯着那条空毯子看了很久,然后猛地转身:“皇儿呢?你们这群人是干什么吃的?”
殿内跪了一地的人,没有人敢抬头。
一个侍卫从殿外踉跄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牢里的陈九斤,也不见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静得像水底。
宇文灼攥着碧玉珠磕在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但殿内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又从灰白涨成暗红。
他猛地将碧玉珠掷在地上,珠子滚了几滚停在殿柱边。
“苦肉计。”他终于开口,“陈九斤,你在我眼皮底下演了一出好戏。”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那些跪着的人,最后落在殿门的方向,“传令下去,封锁城门,骑兵沿江搜索,水师出动所有战船。把陈九斤和朕的皇子,给朕追回来。”
命令一道接一道传出去,像石头投入深潭后不断扩大的涟漪。
都城的城门在半个时辰内接连关闭,骑兵从王廷出发沿沧澜江两岸散开,南陵水师的战船从锦官城外的码头紧急出动,船帆扯满,顺着水流向下游追去。
晨光漫过城楼时,江面上已经布满了南陵的战船,黑色的船帆像一大片被风吹乱的云,沿着江面铺展开来。
陈九斤和紫鸢此时正沿着沧澜江的一条支流拼命划行。
小船没有帆,船身窄,吃水浅,两个人各自握着一柄木桨,桨叶破开水面的声音持续而急促,像闷热的午后有人反复撕开一匹布。
水流比预想中更快,带着他们往主航道方向漂去,但身后传来的马蹄声和隐约的号令声也越来越近了。
紫鸢回头看了一眼,转弯处的芦苇丛上方,一面黑色的船帆正在升起——南陵水师的追兵已经找到了入江口。
她压低身子,划桨的幅度又大了几分,每一桨都几乎把桨叶没进水里,外骨骼的助力让她的动作比寻常人快了一半。
陈九斤怀里裹着那个孩子,孩子被毯子紧紧包着,在颠簸中依然没有醒——那半块桂花糖的效力还在,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陈九斤一手护着毯子,一手握桨,两个人沉默着划船,只听见桨叶入水和出水的声响交错着,一声接一声,没有间断。
追兵的战船比他们预想的更快。黑色船帆在转弯处完全展开,船舷两侧各伸出八支长桨,整齐地切入水面,船身破开浪头朝他们直追过来。
船头站着一个披甲将领,正朝他们的方向张望,手中握着一面三角令旗,随时准备挥下。
紫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与那艘船之间的距离——不到半里,正在一点一点缩短。
她握紧桨柄将桨叶压得更深,发力时肩背绷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船身顺着她的力道向前窜出一截,但黑船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一个身位的差距,像一条咬住猎物尾巴的水蛇。
“前面!”紫鸢忽然开口。
陈九斤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支流汇入沧澜江主航道的交汇处,水面骤然开阔,晨雾在江面上浮动,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而在那片雾的深处,一道黑色的轮廓正在缓缓浮现。
一艘大船!
船身比追兵的战船大出两倍有余,船舷漆黑,船头高翘,烟囱里正冒出白色的蒸汽,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云尾。
那艘船逆流而上,船头破开江面的水花,稳定得像一座移动的岛屿。甲板上站着一个人,青灰色的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林语彤。
紫鸢看见那身影时,桨在手里停了一瞬。“她怎么来了。”她说。
陈九斤没有回答,他也没想到林语彤会亲自来接应他。
身后黑色战船又逼近了一段,船头溅起的浪花已经打湿了船尾。
陈九斤知道这是林语彤在为他们登船做准备。
但后面的追兵,随时都可能赶上来。
陈九斤朝着林语彤大喊道:“后面有追兵!快放下绳子!”
陈九斤抬起头,朝大船的方向又喊了一声。声音穿过晨雾。
林语彤俯身看了一眼,她明白了陈九斤的意思。随即转身朝船舷边走去,片刻后林语彤又出现了,手里握着一根粗绳。
绳子在她手里垂落下来,末端系着铁环,在晨光中晃动了一下。
陈九斤将麻绳的一头系在铁环上,另一头缠住自己小船的船头,拉了两下确认固定。
浪头涌来,小船颠簸了一下,晃得他和紫鸢同时抓紧了船舷,绑在船头的麻绳在颠簸中绷紧了又松,绳结没有滑动。
船头的铁环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像一个被拧紧的关节。
追兵的那几艘黑船又逼近了一丈,船头那柄长叉擦过他们的船尾,叉尖的铁钩在船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留下几道浅痕。
就在追兵要对陈九斤的小船形成合围之际。林语彤的蒸汽船微微倾斜了一下,舱底的轮机骤然轰鸣起来,烟囱吐出一团浓白的蒸汽。
蒸汽船身猛地向前一扯,小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在江面上猛地弹了一下,然后贴着水面往前滑去。
水花从船头两侧飞溅而起,带着清晨的凉意落在陈九斤和紫鸢的衣摆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痕。
黑船瞬间被远远地抛在后面。船头的将领朝大船的方向喊了什么,但那声音被蒸汽机和波涛的声响吞没了,连尾音都没剩下。
蒸汽船破浪前行。晨雾已经被甩在身后,江面在渐亮的天色中泛着铅灰色的光,两岸的芦苇丛退成两道模糊的线。
等到危险解除,林语彤才放慢船速,放下悬梯。
陈九斤抱着孩子和紫鸢先后通过悬梯爬上了轮船。
林语彤在他身边蹲下,目光落在孩子脸上,看了一会儿:“他是宇文灼的嫡长子宇文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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