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神念极其稳定极其长寿,在漫长的岁月中依然保持完整。
而要读取这层神念需要至少炼气一层的神识。
他现在没有神识。
他的神识在穿过归墟之门时随帝位一起被褪凡之水轻轻褪去了。
褪去之后他眉心深处那粒灰色光点还在沉睡,不知何时才能苏醒。
他握着硬币,握了许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算到我会来,算到我需要昆仑镜坐标才能找到石镜先生的遗迹。
然后把坐标刻在我现在读不了的神念里。
你故意的——先把入口给我,再把门锁上,非要等我重新修炼到至少炼气一层才给我打开。”
这句话他是在心里说的。
但说的时候他嘴角极轻微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苦笑——夹杂着无法对任何人讲的窝火,与对那位极故极旧的旧友的无法言说的佩服。
图卷最后吐出一样东西。
不是衣服,不是复印件,不是硬币。
是一张纸条。
纸条从雾气中飘落时在空中轻轻翻了一面,露出背面极淡极细的铅笔压痕——压痕极浅,寥寥几笔,是一个模糊的地址。
安西市城东区。
另一面,正文是韩立的笔迹。
王枫认识这笔迹。
韩立写字时从来不用任何法则修饰,不求飘逸不求古朴,笔画像是用极普通的钢笔在极普通的纸上以极正常的书写速度写出来的。
收笔处总是极干脆地一顿然后提起,从不在纸上多留一丝墨。
“归墟之门会剥离你的修为,但剥离不了你的脑子。
活下去。
——韩立。”
他把纸条翻过来对着光看。
背面的铅笔压痕在逆光下浮现出几个极模糊极浅的字:安西市城东区,后面跟着一个门牌号。
那是老宅的地址。
他父亲王建国住了几十年的单位家属院的门牌号——城东区那些极老旧极破败的红砖楼。
韩立没有直接写明“你家老宅”,只是以铅笔轻轻压了一个地址。
他知道这张纸条会被董萱儿、南宫婉、紫灵、文思月传看,而在她们面前,他不想把“回去找你父母”这个信息以太过直接的方式写在纸上。
南宫婉已经换好了月白色衬衫,正在以指尖轻轻压着领口边缘那道恰好盖住她锁骨旧痕的位置。
她看见王枫盯着纸条背面看了许久没说话,只走过去站了片刻便明白了。
紫灵从卫衣帽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是因为同心链在她掌心轻轻震了一下。
那震动极细微极短暂,但她一下子就懂:地址上的那行模糊字迹把他震住了。
文思月没有看纸条,在看从图卷雾气中退出时最后吐出的极小极小一粒东西——不是物品,是比芝麻更小的一粒灰色碎屑。
碎屑在触及空气的瞬间便化成了灰,但化灰之前她在那一息里看清楚了:那是某种极古老极微小的法器残片,上面刻着一道她已经见过两次的同一种阵纹变体——缺口的螺旋。
第三次出现这个螺旋。
第一次在涂鸦。
第二次在硬币。
第三次在这粒已化灰的残片上。
王枫将纸条和硬币和复印件全部收好,然后轻轻展开那件深蓝色长袖T恤。
领口那道红烧肉汤汁的渍痕还在,在烂尾楼灰白天光下已经褪到几乎看不清了,但他认得那道渍痕的形状。
他把脸埋进T恤里,极轻极短地吸了一口气。
衣服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它被存放在山河社稷图里太久太久了,久到棉花纤维深处所有沾染过的气味分子全部被图内的灵气温养分解殆尽。
但他还是把头埋在衣服里,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将T恤套上。
领口翻过来时贴着后颈,棉布被穿了无数次后磨出的极软极细的绒面轻轻蹭过颈椎处那块被砖头硌得仍在钝痛的骨头。
很轻很软。
“韩立连你的尺码都记得,”董萱儿靠在水泥柱上,双臂交叉,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记得你五千年前在凡人世界的身高体重。
那时候你还没修仙,是个连至木灵婴都挣脱不了的凡人小修士。
他当时是你什么人?
我记得你说过,他本来要抓你炼成第二元婴的。”
“后来没抓成。”
王枫穿好衣服,拉平下摆,将山河社稷图重新收入衣襟内贴胸放好。
“后来我们成了道友。
再后来,他是诸天万界最富有的人——不是灵石最多,是朋友最多。
他在仙界没有开宗立派,没有娶妻生子,没有留在任何一个地方超过一个月。
所有人提起他都说韩老魔行踪不定,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但每一个人在关键时都会发现他在那些节点上早已悄悄准备好了后手。”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硬币。
“他去过安西。
去过我老家,见过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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