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这个细节需要在某一天的日常相处中,在董萱儿脱下战甲揉着肩膀说“这护肩又窄了半分”、在南宫婉换好衣服走出来时下意识以指尖轻轻扯了扯领口边缘的位置时,在旁边极安静极仔细地看着。
“他把我们所有人观察得这么细。”
紫灵的声音从卫衣帽子里传出来——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声音在帽檐的遮挡下比平时更轻更柔,“在玄炎宗那些年,他一直不怎么说话。
每次来山门都是跟王枫说完正事就走,最多在铜灯前站一会儿,看看归位名册上新刻的名字,然后就离开了。
我一度以为他不在乎我们在做什么,只是作为道友在关键节点上出现,帮一把,然后消失。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
“韩老魔。”
董萱儿已经将黑色夹克穿上了。
肩线果然刚刚好。
王枫将山河社稷图继续展开。
图卷在他掌心吐出了第二批东西——五张身份证复印件。
标准A4纸,黑白复印,纸张是极普通的办公用纸,在烂尾楼的潮湿空气里吸了极细微的水汽,边缘微微发卷。
五张复印件上五张照片,不是仙界的留影玉简,是地球居民身份证上那种正面免冠大头照。
照片里的五个人穿着不同的衣服,背景颜色各异,表情也各自不同。
王枫那张照片是他穿越前在安西市派出所办身份证时拍的——那是他二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剃得极短,眼神有些躲闪。
这张照片他从未给仙界任何人看过,韩立从安西市公安局户籍底册里把他的底档调了出来。
另外四张照片上董萱儿、南宫婉、紫灵、文思月的面孔,背景却不是在安西,而是在一座他从未去过的城市——那座城市的街道极宽极直,行道树是整齐的法国梧桐,临街建筑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瓷砖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砂浆。
她们以极短极窄的景深单独站在街边,身后是模糊的行人与极淡的天空。
照片不是合成的——他能看见董萱儿耳后有一小缕头发被风吹得翘了起来,翘起的弧度极自然极真实,那不是任何修图软件能做到的细节。
董萱儿看到自己那张照片时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我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她举起复印件对着烂尾楼破窗透进来的灰白天光反复端详,像是在审视一件极可疑的法器,“这身衣服是我在玄炎宗山门里穿的那套常服——那次我去战备堂调取阵图,他只用了半息便将我摄入了画面。”
“韩立偷拍我们。”
紫灵将复印件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一片空白。
“他把照片贴在这里的意思是——我们在地球上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
身份证复印件只是复印件,不是真正的身份证。
要办真正的身份证,需要户口本。
也就是说他给了我们一个起点,但没有给我们终点。
他要我们自己想办法把身份合法化。”
文思月已经将她那份复印件收进夹克内袋,收完之后手指在内袋边缘轻轻按了按——那个内袋的缝线极密极直,针脚与布料边缘的距离在每一处转弯时都以相同的容差保持均匀。
“他飞升后去过地球。
也许不止一次。
他用仙术从地球的系统中提取了我们的信息,又把我们的样子做成了身份证照片。
他知道归墟之门会剥离我们的所有修为,但剥离不了我们的身份——至少剥离不了他替我们伪造的身份。
这些复印件是他留给地球这边看的:看,这几个人有名字,有身份证号,有籍贯。
他们不是黑户,他们只是暂时拿不出身份证原件。”
王枫展开最后一件东西——那枚硬币。
一枚2019年的一元硬币从山河社稷图的雾气中轻轻掉进他掌心。
硬币极新极亮,边齿完好,国徽面在烂尾楼破窗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极淡极亮的银白色金属光泽。
他把硬币翻过来——1字下方那朵菊花图案中央的花蕊处有一道极细微、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划痕。
那道划痕极短极细极浅,浅到像是铸造模具上的极细微杂质在冲压时留下的拖痕。
但拖痕不会恰好从花蕊正中心穿过,不会在穿过之后以一个极轻极微的弧度向右侧偏转一丝,更不会在偏转之后恰好与菊花最内层那片花瓣的脉络纹路形成一道完整的螺旋线。
他将硬币举到与视线平行的高度,让那道光从硬币边缘斜斜地照入划痕深处。
那一瞬划痕在他眼中忽然不再是划痕——是一道极古老极微小的神识刻印。
以至少炼气期的神识在硬币表面雕刻出的极其精微的神念标记。
不是用刻刀刻的,是用神念凝成一缕比头发丝更细的刻丝,在硬币表面以极高频率极低振幅的方式极其轻微极其精确地划过。
刻的时候只有一瞬间,但留下的印记内部封着一道极薄极窄的神念之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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