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醒了。
醒的时候她右手指尖恰好点在木板上最后一个计数点上,停留了极短极短的一瞬,然后睁开眼睛说:“方圆一里内没有异常电磁波动。”
声音平静,语速稳定。
没有人问她这句话的上下文——她刚从昏迷中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身体什么状态,但她先做完了自己的事。
紫灵感受到的是噪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存在”本身的噪音。
妙音法则褪去后,她不再是能聆听诸天万界一切声音的妙音之主。
但她在数千年中一直维持着悬浮姿态,悬浮的运转机理与电磁波的传播法则在某些极细微的层面上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共振习惯。
此刻修为褪尽她不能悬浮了——她躺在地上,背贴着那种粗糙的水泥地面,感知到了整座城市在向她倾泻电磁噪音。
无数部手机在通话,无数台路由器在发射无线信号,无数辆汽车的发动机点火系统在产生电火花,无数台变压器在工频嗡鸣。
这些声音不是声音——是以电磁波为载体在空气中编织成一片极密极杂极繁的噪网。
她曾经在百年备战时以妙音法则为诸天万界所有仍在独自承受的“仍在”织过一道极其宏大的安抚之网,每一根音丝都精准地落在需要被安慰的位置。
此刻她被这片由无数现代电磁波交织成的噪网裹住,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她抬起手,捂住耳朵——捂不住的。
电磁波不是声波,不通过空气振动传导,不依赖听觉器官被感知。
她能“听见”它们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身体本身。
她的指尖在捂住耳朵时无意间轻轻按在了自己的掌心——掌心那道极淡极淡的同心链印记在电流激荡中轻轻脉动了一下。
那一脉动让她在噪海中央找到了一道极细极窄的静区。
那道静区极小,小到只有一粒米大小,在掌心中轻轻亮着极淡极温的暖意。
那是同心链。
不是仙法,不是修为,是“记得”。
她记得与道侣们在玄炎宗山门内共同炼化子炉、共同在阵前停驻、共同看着铜灯在门槛上明暗交替的全部岁月。
记得,便有温度。
温度,便能隔开一小片极安静的静区。
她将掌心轻轻贴在耳畔,闭着眼,在静区里慢慢调整呼吸。
电磁噪音还在,但她不再被它裹挟。
王枫站在烂尾楼正中央看着她们,自己靠在水泥柱上。
身体还在发软——低血糖的眩晕没有完全消退,后脑勺被砖头硌出的钝痛正在向颈椎方向慢慢扩散,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这些感觉极其陌生也极其熟悉。
陌生是因为他在仙界从未生过病、从未流过血、从未感知过体温在寒风中一层一层流失的过程。
熟悉是因为五千年前在横店,他每一天都是这样的。
每一天。
饿,冷,痛,困。
龙套演员的日常就是在凌晨四点半的寒风里蹲在剧组集合点等点名,手指冻得发紫,膝盖上拍武打戏时磕出的淤青叠着淤青。
那时候他幻想出人头地,幻想自己的脸有一天会出现在银幕上。
现在他是仙帝了,是诸天万界共主了,是亲手接过魔神反存在的人。
但他又饿了。
又冷了。
又痛了。
又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在仙界执掌星辰幡的手,手背上被砖头碎屑硌出了几个极浅极淡的小红点。
他把手背翻过来,看着手心。
手心是空的。
那粒感应道标时耗尽的灰色光点还在眉心深处极沉极深地沉睡着,不知何时会苏醒。
他现在只是一个体重七十公斤、身高一百七十八厘米、体脂率大概百分之二十出头的三十多岁普通男人,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旧T恤和一条膝盖处磨得发白的牛仔裤。
韩立塞给他的山河社稷图在衣襟内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暖意很淡很轻,但它是这座烂尾楼里唯一不是冰冷的事物之一。
他用掌心按住胸口那个位置,隔着衣料轻轻感知山河社稷图中封存的五道混沌光丝——那是五人的帝道蝉蜕。
它们还在,被封在图中那片灰色雾气里,安静地悬浮着,形状完整,色泽尚温。
他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说明山河社稷图还在工作。
他的指尖沿着图卷边缘轻轻摸索,摸到了韩立以神念虚影留下的那道拍肩触感的残余,也摸到了图内深处被灰色雾气完全包裹、无法触及核心内部任何物件的那层封禁。
以他现在凡人之躯,别说读取图中储存之物,连展开图卷让雾气散开一丝都做不到。
韩立说“到了那边再看”,但那边是那边,此刻是此刻。
此刻他连打开图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修为全无,神识尽褪。
他苦笑着把手从衣襟下抽出来,然后低下头,碰了碰水泥地面上那道极细极浅的水泥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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