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枫是被后脑勺的刺痛唤醒的。
不是被仙界的敌袭惊扰、神识在危险感知中自动转醒——那种从入定千年后睁眼时体内混沌光晕在丹田深处轻轻旋转一圈的温润复苏感,此刻他一丝也感知不到。
他只是被硌醒的。
后脑勺下面垫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碎砖头,棱角正正好好顶在枕骨最突的位置。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下意识想以帝道护体金光将砖头震碎,然后金光没有来。
什么也没有来。
丹田空空如也,经脉中没有任何仙元流淌,神识探出眉心时撞上的不是熟悉的归途阵网脉动,而是一片极沉极暗极哑的寂静。
那是纯粹的寂静,里面没有法则、没有灵力、没有道标,只有偶尔极远处传来的像是什么金属物件在风里轻轻撞着水泥柱的极细微极单调的“嗒嗒”声。
他睁开眼。
天花板是一整块没有粉刷的混凝土预制板。
上面留着浇筑时模板接缝处渗出的水泥浆凝结后形成的极薄极硬的灰白色凸痕,凸痕的纹路歪歪扭扭,像一道被压扁了的极古老极衰微的残阵。
视线往下,四壁是裸露的红砖墙。
砖缝里的水泥勾得极粗极草率,有的地方水泥已经剥落了,露出砖与砖之间填塞的碎石子。
墙角结着蛛网,蛛网上裹了一层灰,将蛛丝原本的透明裹成了灰扑扑的絮状。
地面是水泥砂浆抹的,没压光,粗粝得能看见沙粒的棱角。
他躺在一张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旧木板上,木板已经翘曲变形,边缘长着极细极小的灰白色霉斑。
这就是烂尾楼。
不是什么上古遗迹,不是第三域中那片曾在之芽萌发的暖色虚空,只是一栋盖到一半开发商跑了工钱没结的居民楼。
他在仙界拥有整座洪荒仙域,在这里他躺在一张长了霉的木板上。
他想动一下手指。
手指动了——那种沉重感。
不是被什么禁制压着,是他自己的手太沉了。
或者不是手太沉,是他“以为”手应该很轻。
他在仙界以帝位之身存在了上万年,身体早已不是血肉之躯,是帝道法则凝聚的存在之核。
动念即可踏碎虚空,抬手便是混沌帝道五向同转。
他早已忘记凡人的身体有多重。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的右手搁在胸口,手掌摊开,五根手指并拢着贴在胸口那片被不知什么东西刮出极细划痕的皮肤上。
他想抬起来,肩膀处的肌肉传来一道极其陌生极其遥远的酸痛——不是受伤,是“用力”。
他上一次以肉身之力抬起手臂的动作,要追溯到五千年前在横店影视城趴在地上演死尸。
那场戏里他也这样抬起过手臂——导演喊咔之后他从垫子上爬起来,右手撑着地面起身时肩胛骨也这样酸过。
酸的位置几乎一样。
他撑着木板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头很晕。
不是元神受损的那种来自灵台深处的撕裂性眩晕,是“低血糖”——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血糖水平,但他记得这种感觉。
在横店跑龙套那几年,他经常饿肚子。
剧组不管群演的午饭,影视城门口的炒河粉摊一碗素粉六块钱,加蛋加两块。
他经常不加蛋。
收工后饿过了劲,站起来时眼前会发黑,天旋地转的,要扶着墙站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
此刻他便这样——扶着烂尾楼粗糙的水泥柱站了好一会儿,等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开。
黑雾散开后,他看见了四个人。
董萱儿在他醒来时已经站起来了。
不是扶着什么慢慢站起来的——她是直接站起来的。
那种干脆利落的起身方式,即使没有幽冥法则护体、没有仙元滋养的肌肉记忆,她依然以纯粹的肉身本能做了这个动作。
站起来之后她便走向铁门。
那是烂尾楼唯一的一道铁门——锈得不成样子,门框上的铰链锈死在门轴上,门把手早被人拆走了,只剩下一个极不规则的门洞和嵌在门洞里那块勉强还算门的东西。
她想拉开它。
她的手握住了门扇边缘那片锈到快断的铁皮。
握上去时铁锈的碎屑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水泥地上极轻极细的一声沙沙响。
她用力往后拉——然后愣住了。
门没有动。
不是卡住了——是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仙界曾经捏碎过星辰。
幽冥大帝的帝道法则以幽冥之握的形式施展开时,可以将一整片星域连同其内部的虚空法则一并攥入掌心。
她在魔神亲征时以这道握力捏住过魔神探入诸天万界的第二波虚无种子的外壳,在虚无意志的反噬中将那种子从门缝边缘硬生生捏停了半息。
现在她的手连一扇锈住的铁门都拉不开。
她把另一只手也握上去,双脚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微微错开——那是她以凡人之躯能找到的最稳定的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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