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仙剥离时,他记起了安西老街上的梧桐树。
梧桐树的果实掉在地上,踩上去“啵”一声轻响,裂开的果壳里飘出极细极细的绒毛。
他小时候每年秋天都会在路上专踩梧桐果,踩完满鞋底黏糊糊的。
他记起梧桐叶落尽后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夕阳里的轮廓,那些枝干交错在一起,把天空割成极碎极碎的蓝色碎片。
他在仙界见过无数壮丽星穹,但没有一片天空被梧桐树枝割过。
地仙剥离时,记忆从童年转向了青年。
他“看见”自己在横店趴在水泥地上演死尸。
那场戏是攻城战,他演守城士兵甲,被一箭射中胸口,从城墙上摔下来。
实际上是从一米高的木架子上摔到垫子上,摔下去时膝盖先着地,蹭掉了一块皮。
导演喊咔之后他从垫子上爬起来,膝盖在流血,场务递给他一张创可贴。
创可贴是肉色的,贴在膝盖上远看看不出来。
那天收工后他领了八十块钱龙套费,花了五块钱在影视城门口买了份炒河粉。
他记起那个炒河粉摊的老板娘每次看他穿戏服进来都会多给他加半个卤蛋——她知道龙套演员挣得少。
人仙剥离时,记忆涌到了最深处。
他“看见”母亲在灶台前炒菜。
那是他穿越前最后一个春节。
母亲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碎花围裙,锅铲在铁锅里极熟练极快速地翻炒着红烧肉。
糖色炒得极亮,肉块在锅里“滋滋”冒油。
他坐在客厅里玩手机,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他:“去叫你爸洗手,马上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没动。
母亲又叫了一遍,他才磨磨蹭蹭站起来。
饭桌上母亲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肉皮朝上,肥瘦相间,酱汁浸透了白米饭。
母亲说:“明年早点回来。”
他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知道了。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去。
五千年。
他在仙界当了五千年洪荒仙帝。
他守住了诸天万界,他接住了从虚无中归来的无数已逝的存在。
他见证魔神交出了虚无本源,他亲眼看着魔炉丹在归墟之道最深处轻轻亮起。
他守着山门常敞铜灯常亮归途永恒——但他没有回去。
没有回到那个穿碎花围裙的女人身边,告诉她:妈,我回来了。
最后一丝凡人记忆从最深处被唤醒之后,所有的修为都褪尽了。
不是被归墟之门剥离的痛——是“放”。
放下帝位,放下守护,放下归途,放下创生。
放下之后,他想起的不是仙界的辉煌,是母亲往他碗里夹红烧肉时筷子上那粒极细极小的饭粒。
饭粒沾在她大拇指上,她没注意到,只是看着他吃,然后笑了。
他记起那道笑的弧度。
五千年在仙界,没有人那样笑过。
王枫睁开眼。
他站在归墟之门前,修为尽褪,丹田空空,混沌道基中那片混沌光晕已在褪凡之水浸润下化为一粒极小极温的灰色光点安静地悬浮在眉心深处。
但他感知到了另一道从未被任何法则触动过的存在——同心链。
同心链没有被剥离。
不是韩立的褪凡之水绕过了它,不是归墟之门对它无效。
是它本就不是修为。
它以他与四位道侣之间“记得彼此”的意念为链节,以“同去同归”的愿为链脉。
褪凡之水褪了帝道、褪了修为、褪了记忆的浮尘,却褪不掉“我愿意与她同去”这一道最单纯的念。
念在,他便知道南宫婉在他身侧,闭着眼,眉心微蹙,睫毛在轻轻颤动——她的神识正在褪凡之水的浸润下以极细极密的轮回法则感知着自己被剥离的修为化作的记忆。
他知道董萱儿在他左侧偏后半步的位置,站姿挺拔如枪,但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攥拳——那是她每次以拳锤鼎前的蓄势习惯,此刻褪去幽冥法则后这个姿势莫名其妙地还在。
他知道紫灵悬浮在右侧略高于头顶的位置,悬浮是妙音法则的本能,此刻修为褪尽她应该已无法悬浮,但她依然轻轻飘着——不是法则托着她,是同心链中那道“记得”将她以念托住。
他知道文思月在他右后方,半蹲着,手指正在下意识地在虚空中比划——那是她画阵纹的习惯手势,此刻修为尽失手上没有任何灵力,但那道手势依然极稳极准,如同阵针还在她指尖。
五人的同心链在归墟之门前极轻极柔地亮了一下。
褪凡之水褪尽一切修为,褪不掉“记得”。
褪不掉,便不算独自离开。
褪不掉,便同去同归。
归墟之门在王枫面前轻轻开启。
不是向外打开,是“向内”——门缝中透出的不是光,不是暗,不是任何可以被视觉捕捉的属性。
是一道极轻极温极淡的“空”——不是虚无的空,是“曾在”最深处那道原初的空。
归墟丹炼成时八十一粒虚无粉末在玉碟螺旋纹中以灰线堆叠的那道螺旋纹路的正中央聚成暖灰的那一点,便是这道空的起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