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
辽西的深秋早已浸透寒意，凛冽北风卷着戈壁黄沙，终日扫过大凌河旷野，吹得城头明军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得后金连绵数十里的围城大营寒意森森、死气沉沉。
自长山一战彻底断绝大明野外援兵后，皇太极的八旗大军稳稳困住大凌河城已有数月。
原本在所有人看来，这座孤城粮草有限、陷落只是时间问题，历史轨迹里，城内三万军民早已濒临人相食的绝境，祖大寿的投降已是定局。
可这一世，孙承宗麾下两千燧发枪线列步兵的现世，改写了整场辽西战局的走向。
新式排枪连绵火力，彻底克制了八旗的封锁战术，后金再也无法复刻历史上那种轻松困死孤城的操作。
数月围困下来，后金徒耗粮草人力、频遭伤亡，后方辽东沿海还被荣力夫的水师反复袭扰、反观大凌河城，依旧屹立不倒。
旷野之上，后金耗费无数人力挖掘的四道环城壕沟、夯筑的高墙壁垒依旧纵横交错，死死箍住城池。
只是往日里杀气腾腾、进退有序的八旗营帐，如今处处透着压抑、焦躁与疲惫。
底层士兵厌战、中层将领忧心、上层贝勒怨言渐起，唯有皇太极，依旧死死攥着最后一丝执念，不愿承认这场举国围城已然陷入僵局。
后金主营帅帐之内，炭火熊熊，却暖不透满帐的阴冷沉郁。
皇太极端坐主位，玄色王袍衬得面色愈发阴沉，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忌惮。
他很清楚，此战早已偏离预期，长山之战的大胜优势，正在日复一日的僵持中被彻底消耗殆尽。
他不甘心。
一旁的范文程躬身肃立，轻声进言。
“大汗，祖大寿久经战阵，善守能战，麾下关宁辽兵乃是大明关外精锐，绝非寻常弱旅。臣以为，当先礼后兵，遣使入城重利招降，若能不战屈人之兵，收降祖大寿及其部众，便可体面收官，堵住朝野悠悠众口。”
皇太极沉默良久，胸腔积压的郁气沉沉发酵，最终缓缓颔首，眼底藏着最后一丝侥幸。
“准。择精干使者即刻入城，只要他肯降，朕既往不咎，厚赏无度。”
不多时，一名通晓汉话、常年负责招降交涉的汉军文官，只携带书信，带着四名亲兵，一步步靠近大凌河城门。
大凌河城头，风吹来已经有些刺骨了。
祖大寿一身斑驳重甲披身，护臂沾满风霜与血渍，连日昼夜督军守城，让他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细密血丝，可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稳稳坐镇城头。
他身侧的亲兵、守城士卒，个个面色蜡黄、身形瘦削，数月困守让所有人都营养不良，不少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带着箭伤刀创。
但人人紧握刀枪火铳，目光坚定地盯着城外敌军，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一世的大凌河，虽从最初三万军民锐减至一万八千余人，却彻底避开了历史上弹尽粮绝、人相食的绝境。
最关键的是，皇太极数月围城始终采取“围而不猛攻”的战术，只为耗敌心志、等待城内崩盘，从未发动大规模强攻，城中囤积的滚木、擂石等守城器械，几乎零损耗。
祖大寿麾下辽兵，是大明关外最精锐的边防部队，守城经验也很是老道。
城内大小将军炮、佛郎机炮数十门，各式鸟铳、快枪上千杆，实打实的兵甲充盈、火力充沛，绝非濒临崩盘的绝境。
得知后金有使者过来，祖大寿也是把他放了过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想听听他说什么。
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窄缝，仅容后金使者单人入城，亲兵士卒手持利刃两侧戒备，神色冰冷，无半分松懈。
使者踏入城内，第一眼便心生落差。
没有预想中的乱象丛生、军心涣散，反而是街巷规整、士卒肃立、城头垛口人人在岗、器械齐备，整座城池透着一股疲敝却绝不溃败的坚韧。
他心底微微一沉，随即强装镇定，在士兵的带领下径直前往城守府大堂。
堂内灯火昏沉，气氛肃穆。
祖大寿端坐主位，周身气场沉稳威严，不待使者客套，率先开口。
“你来何事，直说便可。”
使者躬身行礼，语气极尽利诱温和。
“祖将军，大汗敬你忠勇善战、不忍将军与全城军民白白送死。”
“大汗亲口许诺，只要将军开城归降，即刻册封你为辽东汉军总兵，全权统辖所有辽西汉军，世代镇守辽西，世袭罔替。”
“海量金银牲畜、良田宅院、高官爵禄尽数奉上。”
“且大汗立誓，保全全城将士、百姓所有人性命，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将军何苦为腐朽大明死守孤城，连累全城老小陪葬？”
这番条件，若是放在历史上粮尽人绝的大凌城，足以动摇绝大多数人的本心。
可此刻的祖大寿，听完之后只是淡淡抬眼，眼底没有半分动摇，只剩冰冷的嘲讽与极致的坚定。
“你回去告诉皇太极，”
祖大寿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我祖大寿世受大明皇恩，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生是大明之人，死是大明之鬼，绝无降虏之理。”
“皇太极想要这座城池，只管整兵来攻，想要我归降，痴心妄想！”
使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连忙急声劝诫。
“将军三思！大势已定，孤城难守！大汗仁慈，才给你全城活路，若是执意顽抗，大金大军一旦全力强攻，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届时悔之晚矣！”
祖大寿眼神骤然凌厉，沉声喝止。
“再多言妖言，休怪我斩你来使！”
使者见祖大寿心志如铁、油盐不进，彻底断绝劝降念头，脸色瞬间阴冷难看，放下狠话。
“好！好一个不识抬举的忠勇将军！既然将军执意找死，我大金大军必定踏平大凌孤城，届时满城鸡犬不留，休怪我大金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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