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声声跟在他身后,垂在身侧的手,依旧死死地攥着。
她告诉自己忍住,为了石蛋他们,这一切都值得。
当虺走进那间充斥着恶臭的隔离帐篷时,他好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三具正在被腐蚀的躯体,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真脏”他评价道,磐山等守在门口的熊族兽人,听到这话,顿时怒目而视,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
林声声立刻挡在了他们面前,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都出去。”
熊族兽人们虽然不甘,但对林声声的命令还是不敢违抗,只能愤愤地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林声声和虺,虺没有理会那些小插曲,他走到石蛋的床边,蹲下身。
他没有像林声声那样用手去触碰,而是从袖中抽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小心地挑起一点伤口边缘的、已经完全坏死的黑色血肉。
他将银针凑到鼻尖,闭上眼,轻轻一嗅。
林声声紧张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几秒钟后,虺睁开了眼。
他脸上的那种玩味和嫌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凝重的、混杂着几分兴奋的复杂神情。
“有意思……”他低声喃语,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毒’。”
林声声心头一跳:“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虺站起身,看向她:
“但我知道它的原理,这不是某一种毒素造成的,而是……成千上万种看不见的、微小的‘活物’,在啃食他们的血肉。”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林声声能理解的词。
“你可以理解为,有无数只比灰尘还小的毒虫,钻进了他们的伤口里。
它们在里面繁殖、进食,而它们排泄出来的东西,就是让血肉腐烂的‘新毒素’。”
林声声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说对了,虽然用词很原始,但他精准地描述了“细菌感染”和“毒素分泌”的过程!
“这种‘毒’,你的‘净化’当然没用。”虺的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嘲讽的弧度:
“你的力量,就像一场大火,可以烧死一头猛兽,但能烧光一片沙漠里所有的沙子吗?”
“这些小东西,数量太多了。你净化掉一批,它们马上就能繁殖出更多。
除非你能把他们的血肉连同这些小东西,一起净化成虚无。”
林声声的脸色变得苍白:“那……那该怎么办?”她声音干涩地问。
“常规的解毒剂也没用,因为这不是单一的毒素,而是至少几十种毒素的混合体,它们彼此纠缠,甚至会形成更复杂的毒性。”
虺走到另一张床边,检查着伤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学者的狂热:
“真是完美的造物,用最肮脏、最卑劣的方式,构筑出最致命的杀戮,那个伤了他们的东西,是个天才。”
“我不是来听你赞美凶手的!”林声声终于忍不住低吼道:“告诉我,有没有办法救他们!”
虺停下动作,缓缓回头看她。那双金色的蛇瞳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冰冷的理智的光。
“有。”他吐出一个字。
林声声的眼睛瞬间亮了。“什么办法?”
“以毒攻毒。”虺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危险而迷人的光芒,“既然有能吞噬血肉的‘毒虫’,那自然也存在只吞噬‘毒虫’的‘毒虫’。”
“我需要找到一种,或者几种,能精准地杀死他们体内这些小东西,但又对他们自身血肉无害的更微小的‘活物’。”
“我要配制出一剂全新的、肮脏的解药。”
林声声彻底怔住了,噬菌体,他说的是噬菌体疗法!
在抗生素被滥用导致超级细菌横行的前世,噬菌体疗法,正是被重新寄予厚望的尖端生物技术!
这个兽人世界的土着,这条被她视为变态的毒蛇,竟然,掌握着如此超越时代的知识!
***
实验室的门,被彻底关上,从这一刻起,这里变成了晨曦镇最核心的禁区。
“把那边的‘七幻菇’磨成粉,小心,它的孢子有强致幻性。”
“不对,蠢货,‘三步倒’的蛇蜕要先用‘晨露草’的汁液浸泡,中和掉里面的火毒,否则会直接破坏菌株的活性!”
“把手给我!你的手在抖什么?怕了?怕就滚出去!”
实验室里,虺彻底化身为一个严苛到近乎暴君的导师。
他第一次,向林声声毫无保留地,展示了他那渊博如海的毒理学知识。
哪种植物的根茎能够培养特定的菌群,哪种矿石的粉末可以抑制菌群的过度繁殖,哪种动物的腺体分泌物,可以作为菌群的“食物”……
那些在林声声看来只是剧毒的材料,在他手中却如同温顺的绵羊,被精准地分解重组。
而林声声,也从最初的震惊和被动,迅速地调整过来。
她虽然没有虺那种土生土长的经验,但她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领先千年的微生物学、基因学和化学理论。
“用蒸馏法提纯,可以得到纯度更高的培养液!”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改变培养基的酸碱度,筛选出更具攻击性的优势菌株!”
“用离心的方式,可以将不同密度的菌体分离开!”
她不断地提出各种改良方案,用现代医学的思维,为虺古老的巫毒之术,注入了全新的逻辑和方向。
一开始,虺对她的提议嗤之以鼻,认为那是异想天开。
但当林声声用简陋的设备,成功蒸馏出第一滴无色透明的液体时,他沉默了。
当她用几种果汁的混合,成功将培养皿里的菌群分化出不同的颜色时,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只待宰的羔羊,或是无知的蠢货。
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带着一丝审视与欣赏的目光。
两人在全封闭的实验室里,夜以继日地进行着危险的实验。
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外界的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化学试剂和草药混合的奇异味道,石桌上摆满了各种颜色诡异的瓶瓶罐罐,里面正发生着一场场无声的、微观世界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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