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他对驾驶座上的人说。
车是早就准备好的,司机是贺祈宸的人——一个被他从雨林里救出来的当地青年,阮文雄的手下叫他阿昆。
阿昆一踩油门,车子冲进了夜色里。
身后的营地枪声大作,但越来越远。
贺祈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片火光,把阮文雄按在座椅上,用事先准备好的绳子捆了手脚。
阮文雄的眼睛在夜色里发亮,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求饶,就那么死死地盯着贺祈宸。
出了雨林,到了镇上,贺祈宸没有停留。
他换了一辆车,沿着事先规划好的撤退路线往北走。
车上除了他和阮文雄,还有一个被阮文雄废弃的小头目,腿上受了伤,走路都困难。
贺祈宸本来不想带他,但这人手里掌握着几条重要线索,得活着带回去。
小赵、老陈、大刘、小孙四个人是后来接应他的。
贺祈宸没有问他们是怎么找到他的,只是点了点头,把阮文雄交给了他们。
进了雨林,一切都不一样了。
阮文雄的残余势力没有完全清除,他们在暗处,贺祈宸他们在明处。
第三天遭遇伏击,小赵的右臂被流弹擦伤,贺祈宸的左肩中了一枪,子弹擦着肩窝过去,没伤到骨头,但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他把苏枝意给他备的金疮药撒上去,疼得眼前发黑。
血止住了。
第五天,电台在过河的时候进水,彻底坏了。
和后方失去了联系。
第七天,遭遇暴雨,山洪裹挟着泥石流冲下来,一个兄弟被洪水卷走了,贺祈宸亲眼看着他的手从一块岩石上滑脱,然后整个人消失在黄色的泥水里。
他没有喊,没有追,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木棍,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篝火边,把那个兄弟的名字在脑子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划掉了。
之后的日子,他们穿越了沼泽、翻过了山脊、避开了毒蛇和野兽。
食物在第十天就吃完了,后来靠打猎和采摘野果维持。
子弹越来越少,伤越来越多。
但贺祈宸始终走在最前面,手不离那根削尖的木棍。
他不知道今天是第几天了。
不想知道,也不能知道。
知道日子只会让人数着过日子,数着日子的人走不出雨林。
那天清晨,贺祈宸带着他们沿着悬崖边的小路走。
崖壁上方是密不透风的雨林,瘴气弥漫,进去就是个死。
崖边虽然险,风大,但瘴气被吹散了。路窄得只能容一人贴壁而行,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木棍,天还没亮透,晨雾很浓,看不远。
身后跟着小赵、老陈、大刘、小孙,再后面是那个腿受伤的小头目,被两个人架着走。
毒枭走在最后面,绳子一头拴在他腰上,另一头拽在小孙手里。
老陈说,过了这段崖壁,前面就有个豁口可以重新进入雨林。
贺祈宸没说话,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然后它来了。
贺祈宸是先闻到那股气味才听到声响的——腥,极其浓烈的腥,混着腐败的落叶和某种说不出的甜腻。
他猛地停住脚步,抬起手臂示意后面的人停下,往崖壁上方的灌木丛看去。
一根比成年人大腿还粗的蛇身从灌木丛中缓缓滑出来,暗褐色的鳞片上缀着不规则的深色斑纹,三角形的脑袋悬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分叉的舌头吐出来,在晨雾里颤动着。
是饿了。
这条蟒蛇盘在崖壁上方,恐怕也是被雨林里的瘴气逼出来的,不知道饿了多久,那双没有眼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竖瞳缩成一条线,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饥饿。
贺祈宸没有动。
他知道不能动,这种距离,任何突然的动作都会触发攻击。
他慢慢往后退了半步,极轻极慢,脚跟先着地,再慢慢放平脚尖。
蛇头微微偏了一下,跟着他移动。
他又退了半步,这次蛇没有跟。
然后身后的老陈踩落了一块石子。
石子滚下悬崖,发出细碎的声响,好一会儿才落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个声音像是触动了某根弦——蟒蛇猛地张开嘴,朝着贺祈宸扑过来。
贺祈宸来不及多想,整个人往旁边扑倒,贴着地面打了个滚,滚向悬崖的方向。
蟒蛇的头撞在崖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碎石崩落,掉进深渊,过了很久才听到回声。
它缩了一下,随即又昂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贺祈宸从地上爬起来,脚下的岩石已经松动了。
他感觉到身体在往下滑,双臂本能地张开保持平衡,但岩壁上的苔藓太滑了,脚踩不实,整个人仰面从崖边跌落。
他在空中抓住了那根削尖的木棍,在崖壁上狠狠扎了一下。
木棍在岩壁上划出一道火星,减缓了下坠的速度,然后跌进了河里。
水冷得像刀子一样扎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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