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黑了,你也不拿个灯。”她把马灯往苏枝意那边偏了偏,声音温和沉稳。
“我又不是没长眼睛。”盛婷婷抢白了一句,被温玲玲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乖乖闭嘴了。
村子已经安静下来了,家家户户点着灯,橘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
空气里有柴火燃尽的余味,混着牲口棚子传出来的草料气。
经过路东头老孙家的时候,栅栏门没关严,屋里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地飘出来。
“三辆大卡车啊,亲眼看见的!”是孙婶的声儿,又尖又细,带着股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劲儿,“满满当当的,后斗堆得冒尖儿!”
“啧啧啧,这得多少东西?”这是她大儿媳妇翠萍,嗓门倒是不大,可那股酸味儿隔着一道栅栏都闻得见,“树苗、鸡鸭、鱼苗、种子,样样都有。你说她一个小姑娘,哪来这么大本事?”
“人家有本事呗。”孙婶的声调高了起来,“认识的人多,当兵的都围着她转,团长陪着,警卫跟着,那排场,啧啧啧……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比不了。”
翠萍接得快:“可不是嘛,我听说她还跟好几个大队签了合同,要分人家三成的收成。三成呢!这不就是坐在家里白白拿钱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孙婶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像砂纸磨过碗底,“人家出了东西嘛。不过啊,我看这事悬。东西是好东西,可种不种得活、养不养得大,谁知道呢?又是果树又是菌子的,咱们这儿以前谁种过?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看她还怎么分,怎么拿那三成。”
两人一起笑起来,笑得不响,可在这安静的夜里,那几声低笑像碎玻璃碴子从墙头泼出来,扎得人心里发紧。
盛婷婷脚步一顿,瓜子壳都忘了吐,眼睛瞪得溜圆,脸“腾”地就红了。
她张嘴就要往屋里冲:“这说的什么话!我去跟她们理论理论——”
温玲玲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婷婷。”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像一盆温水浇在火上。
盛婷婷挣了一下,没挣脱,回头瞪她:“你拉我干嘛!你没听见她们——”
“听见了。”温玲玲看着她,目光平静,“那又怎样?”
盛婷婷被这句话堵得一愣。
苏枝意的脚步没有停。
她走在最前面,脸隐在夜色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步子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温玲玲拉着盛婷婷跟上去,手里的马灯稳稳地照着脚下的路。
盛婷婷还在气,嘴里嘟囔着:“什么人啊这是,白给东西还落不是……”
“行了。”苏枝意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盛婷婷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走出去十几步远,那笑声再也听不见了。盛婷婷还是气不过,踢了一脚路边的土坷垃:“我就是气!咱们辛辛苦苦弄来这些东西,她们不领情就算了,还说那种话!”
温玲玲轻轻叹了口气,没接话。
苏枝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着前面黑黢黢的仓库方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世上就是这种人,怕你有,嫌你无。你什么都没有,他们看不起你;你有了什么,他们又眼红。你过得好,他们浑身难受;你过得不好,他们倒舒坦了。”
盛婷婷愣了一下,看着苏枝意的侧脸。
月光下,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淡淡的、看透了的了然。
“你……你不生气啊?”盛婷婷小声问。
苏枝意偏头看她,笑了:“生什么气?东西在我车上,明天还要分下去。嘴长在别人身上,路在自己脚下。走吧。”
她说完,加快了脚步。
温玲玲提着马灯跟上,盛婷婷在原地站了一秒,把嘴里那口瓜子壳狠狠吐在地上,嘟囔了一句“什么人嘛”,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三个人的影子被马灯的光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铺在五月的土路上。
远处仓库那边,隐约能看见汽车的轮廓,还有几个黑黢黢的人影在走动——是贺祈宸和刘东他们,已经开始值守了。
三人还没走近仓库,贺祈宸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着,沉沉的,稳稳的。
他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跟前。
盛婷婷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眼珠子一转,拉着温玲玲的袖子就往旁边闪,嘴里还装模作样地嚷嚷:“哎呀,玲玲,咱们去看看那三辆大卡车都拉了些啥!我还没细看呢!”温玲玲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苏枝意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没说什么,顺着盛婷婷的力气走了。
两个人影很快消失在仓库方向的黑影里,只留下一串盛婷婷叽叽喳喳的声音:“哇,这车真大!玲玲你扶我一把,我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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