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祈宸没多问，放下手里的斧头起身，从她手里把布兜接过去提着。
苏枝意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五月的傍晚天黑得晚，西边还挂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来，空气里有柴火和饭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枝意走进李家院子的时候，贵花婶子正在灶房里熬粥。
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
“小苏知青？你、你怎么来了？”她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手，小跑着迎出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贺祈宸提着布兜跟在后面，朝贵花婶子点了点头。
李建国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像是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退回去。
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褂子，佝偻着背，头发花白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是这几天才刻上去的。
苏枝意心里一紧。这才几天没见，老队长像老了十岁。
“老队长，婶子，”她主动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过来看看你们。”
李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挤出几个字来：“小苏知青……进来坐，快进来坐……”
贵花婶子已经搬了凳子，又去倒水，手忙脚乱的。
苏枝意把布兜放在桌上，拿出两瓶罐头和一包红糖。
贵花婶子看着那些东西，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小苏知青，你……你还惦记着我们……”
苏枝意坐下来，看着对面那两位手足无措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李建国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苏知青，我知道……是你不让村里人私设公堂，把那个畜生交给了公安。也是你——让那个贺团长按规矩办的。我……我都知道。”
他抬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捂住了脸。
“我不怪你。他犯了法，就该……就该受罚。可是……”
他说不下去了。
贵花婶子坐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
苏枝意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李强砸厂、抢钱、纵火未遂，每一条都够判。
她让贺祈宸依规处理，没有动私刑，也没有包庇。
但眼前这两个老人，是李强的爹娘。
他们一辈子老实巴交，从没做过亏心事，老了却要承受这样的结果。
苏枝意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
“老队长，婶子，”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李强的事，是我让按规矩办的。他犯了法，就该受法律制裁，这一点我不后悔。”
她顿了顿，看着两位老人更加难过的脸色，语气缓了下来。
“但是，老队长，您和婶子对村里的好，大伙儿都记着。我今天来，不是来道歉的，因为我没有做错。可我也不是来撇清关系的——我心里也不好受。”
李建国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苏枝意继续说：“我今天听了一些永丰大队那边事情，好些人家揭不开锅。我就想，咱们厂能不能再扩大一些，多招些人。十里八乡的困难户，能帮一把是一把。老队长，您当了一辈子大队长，谁家真困难、谁踏实肯干，您比谁都清楚。我想请您帮我列个名单。”
李建国愣住了。
他原以为苏枝意是来看笑话的，或者是来施舍同情的。
没想到她说的却是这样一番话——不虚伪，不回避，也不高高在上。
“小苏知青……”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你……你就不恨我们？”
苏枝意摇摇头：“我恨的是做坏事的人，不是做好事的人。您和婶子一辈子本分，不该替他背这个债。”
贵花婶子终于哭出了声，捂住嘴，身子一抽一抽的。
苏枝意站起来，走到李建国身边，把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塞进他手里。
“老队长，日子还得往前过。您帮我这个忙，就是替您儿子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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