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了一眼苏枝意这边的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不是凶，是难堪。
“苏知青？”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苏枝意从贺祈宸身后走出来，不紧不慢的：“我就是。您是？”
“永丰大队的，姓周，大伙儿叫我老周。”他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苏知青，今天这个事……是我们不对。”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
那几个村干部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人群里有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中山装，缩在后面，脸色灰败，看都不敢往这边看。
苏枝意注意到了，但没有多问，只是看着周队长：“周队长，您先说说，今天这事怎么回事吧。”
周队长叹了口气。
“苏知青，我不瞒你。”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些声音，“我们村……不好过。去年旱了两个月，收成减了大半，今年春上又缺粮。村里老老少少几百口人，揭不开锅的少说也有几十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们大队那个书记……咳，就是后面那个穿中山装的，姓刘。他也是急了，家里老母亲瘫了两年，媳妇身子又不好，三个孩子饿得面黄肌瘦。他想给村里谋条生路，听说你们厂里招人，就……就出了这个昏招，想让老周他们来跟你们村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让他也在厂里找个活干。没想到这几个莽撞货，把‘商量’搞成了闹事。”
他转过头，冲后面喊了一声：“刘书记！你过来！”
那个瘦削男人身子一抖，慢吞吞地挪过来，头都不敢抬。
周队长看着苏枝意，语气恳切：“苏知青，老刘他不是坏人，就是太急了眼。他一家老小都快没吃的了，他也是没办法。今天这事，确实是我们永丰大队做得不地道，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他说着，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苏枝意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没说话，刘书记已经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苏知青，对不住……我、我不该让人来闹……我就是想着，能不能给村里人找条出路……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实在是……实在是熬不住了……”
他说着，眼眶红了，抬起袖子擦了一把。
旁边几个婶子的脸色也没刚才那么硬了。赵婶子跟王婶子对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枝意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周队长，刘书记，我理解你们村的难处。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带人来堵厂门、骂人、动手？”
周队长连连点头：“是是是，他们糊涂！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训！”
苏枝意看了一眼王老头那几个人，又看了一眼刘书记那张灰败的脸，叹了口气。
“周队长，人你领回去。但是今天这几个动手的，得亲自来道歉。至于刘书记——”她看向那个瘦削男人，“你想进厂干活，可以。我们厂不分哪个村，只要踏实肯干，都收。”
刘书记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唇哆嗦着：“苏、苏知青……你说真的？”
“真的。”苏枝意点点头，“但你得记住，这是凭自己劳动挣钱，不是闹来的。”
“我记着我记着！”刘书记连连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拿袖子胡乱擦着，嘴里不住地说，“谢谢苏知青，谢谢……”
周队长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冲那几个被绑着的人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解开！”
王老头几个人被解了绳子，都不敢抬头，猫着腰跑到人群后面去了。
周队长又朝苏枝意拱了拱手：“苏知青，你宽宏大量，我老周记下了。以后你们厂有什么需要我们永丰大队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苏枝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周队长带着那群人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心酸。
人群渐渐远了，脚步声也散了。
厂房门口安静下来。
赵婶子叹了口气：“唉，也是可怜人。永丰那边今年确实旱得厉害，听说好些人家都吃不上饭了。”
王婶子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刘书记家那个老娘，瘫了好几年了，他家媳妇又是个病秧子，三个孩子小的才三四岁，全指着他一个人。”
苏枝意站在门口，看着那群人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贺祈宸走过来，把她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接过去，换了一杯温的。
“心软了？”他问。
苏枝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心软，”她说，“是觉得，谁都不容易。”
傍晚下工后，苏枝意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从柜子里翻出两瓶罐头、一包红糖，用布兜装了，提在手里。
贺祈宸正坐在院子里劈柴，见她这副打扮，抬眼看了看。
“去哪儿？”
“去老队长家看看。”苏枝意把布兜换到另一只手上，“人家儿子出了事，我虽然不管怎么处理，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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