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子笑得直不起腰：“孙婶子，人家那是省粮食！你看那肚子，吃进去的粮食都省下来了！”
周围一片哄笑。
那瘦猴被笑得抬不起头，脸埋在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哭还是气。
赵婶子又瞄上了另一个，歪着脑袋打量：“那个腿倒是挺长，就是弯得跟镰刀似的，走路得摔跤吧？”
“摔跤不怕，”王婶子一本正经地说，“反正他也没媳妇，摔了没人扶。”
又是一阵爆笑。
就在这一片热闹里，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让让，让让——”
有人挤进来，是大队长李健国，和他媳妇王贵花。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但那些目光，却变得复杂起来。
李健国才五十出头，头发却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得像犁过的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佝偻着背，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王贵花跟在他后头，眼眶红红的，双手绞着衣角，走几步就停一停，像是迈不动步子。
他们走到人群最前面，看见了那根柱子上绑着的人。
自己的儿子。
李健国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贵花婶子。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那个被扒得只剩条裤衩的儿子，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李强抬起头，看见他爹，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爹！爹你来了！快救我！”
李健国没动。
他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开始在人群里寻找。
他在找一个人。
然后他看见了。
人群边上，苏枝意站在那里，旁边站着贺祈宸。
李健国推开扶着的人，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些嘲笑的声音忽然小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看着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老队长，走向那个被他儿子欺负过的女知青。
苏枝意看着他走近，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健国在她面前站定。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又松开。
“小苏知青……”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没脸见你。”
他说着，忽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那腰弯得很低，低得像个犯了错的罪人。
苏枝意愣了一下，伸手想扶，他已经直起身来。
“大队长，您这是——”
“我对不起你。”李健国打断她，眼眶通红，“你为了咱们村，从外面弄机器回来，辛辛苦苦办厂，给大家找活路……我那个畜生儿子，他……他……”
他说不下去了。
贵花婶子也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李健国身边。她不敢看苏枝意，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小苏知青，”她声音带着哭腔，“婶子对不住你……婶子没教好儿子，让他祸害你的厂子……我……我……”
她说着，忽然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啪”的一声脆响，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婶子！”苏枝意上前一步，拦住她的手，“您这是干什么！”
贵花婶子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小苏知青，你别拦我，我该打！我生了个畜生，我该打！”
李健国站在旁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他看看柱子上的儿子，又看看苏枝意，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小苏知青，”他声音疲惫得像熬了几天几夜，“你要打要骂，冲我老头子来。那个畜生……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不管，也管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就是……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他说完，拉了拉贵花婶子的袖子。
“走吧。”
贵花婶子哭着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又看看苏枝意，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个人搀扶着，慢慢往外走。
那背影佝偻着，走得艰难，一步一步，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人群里忽然有人叹了口气。
“唉，老李两口子多好的人，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儿子……”
“可不是嘛，一辈子老实本分，结果老了老了，让儿子把脸都丢尽了。”
“小苏知青对村里多好，他们都记着呢。你看刚才老李那样，那是真没脸见人。”
刘婶子不嗑瓜子了。她把瓜子往口袋里一塞，看着那远去的背影，眼眶也有些发红。
“作孽哟。”她低声说。
晒谷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嘲笑声、荤话声，这会儿都没了。
只剩下五月的风，轻轻吹着。
柱子上绑着的李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枝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贺祈宸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枝意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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