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你呀。”她伸手搓了搓苏枝意的额头，力道不重，带着母亲特有的那种嗔怪，“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爸妈不拦你，就是担心你——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苏枝意任她搓着，脑子里却飘过一些画面。
出门在外。
海上的浪，夜里的枪声，船舷边落下的黑影。
还有贺祈宸站在甲板上，替她挡着风口的那道背影。
出门在外，有好有坏。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
“想什么呢？”
额头又被敲了一下。
苏枝意回过神，对上母亲狐疑的目光。她眨眨眼，立刻换上那副惯常的笑脸：“哎呀，妈，我知道了。出去吧，外头还有客人呢。”
“客人？”陈听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是怕客人等急了，还是怕小贺等急了？”
“妈——”
“行行行，出去出去。”陈听澜笑着推她往外走，自己却没动，“我去把汤端出来，你先去招呼着。”
苏枝意掀开门帘，外间的热气扑面而来。
韩师长正坐在桌边，端着搪瓷缸喝茶，面色缓和了不少。苏文渊在他对面，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偶尔说一句什么。贺祈宸坐在旁边，脊背挺直，手里端着茶，目光却在她掀帘的那一瞬，准确无误地投了过来。
苏枝意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韩师长瞥她一眼：“你妈又训你了？”
“没有，”苏枝意笑吟吟的，“我妈夸我呢。”
“夸你？”韩师长明显不信，“夸你什么？”
“夸我眼光好。”
韩师长愣了一下，目光在她和贺祈宸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哼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不再问了。
苏文渊慢悠悠地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贺祈宸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没说话。
贺祈宸端着茶，目视前方，面色如常。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端着搪瓷缸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那么一点点。
苏枝意余光瞥见，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些。
里间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陈听澜的声音隔着门帘飘出来：“老苏，来端汤！”
苏文渊慢吞吞起身。
韩师长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看着苏枝意，忽然道：“苏丫头，准备什么时候去乡下？”
苏枝意：“嗯，明天。”
“那我让小周送你？”
“不用，”苏枝意摇摇头，“我自己去就行，也没多远。”
韩师长没再坚持，只是看了贺祈宸一眼。
那一眼什么意思，苏枝意没看懂。但她看见贺祈宸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她忽然有点好奇，这两人在自己没看见的时候，是不是交换过什么消息？
汤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一大盆，是陈听澜拿手的酸辣汤。
醋香混着胡椒的辛辣味儿扑面而来，让人闻着就食欲大开。
“来来来，都尝尝，”陈听澜一边盛汤一边招呼，“我炖了一下午，老苏说味儿正好。”
韩师长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弟妹，你这手艺，比我们食堂强多了。”
“那可不，”陈听澜笑道，“食堂那是做大锅饭，我这小锅小灶的，能一样吗？”
苏文渊慢悠悠地喝汤，偶尔点点头，表示赞同。
苏枝意低头喝汤，热气熏得眼眶有点发热。
不是难过，是那种——怎么说，太久没喝过这口汤了。
海上漂了十一天，罐头吃了十一天。
现在坐在家里，喝着妈炖的汤，听着爸慢悠悠的说话声，看着韩师长跟妈斗嘴，感受着旁边那个人偶尔投过来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冒险也好，辛苦也罢，都值了。
“想什么呢？”贺祈宸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苏枝意偏头看他，眨了眨眼：“在想——你这碗汤喝完了，要不要再来一碗？”
贺祈宸低头看了看自己见底的碗，又抬头看她。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帮我盛？”
苏枝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接过他的碗，起身去盛汤。
韩师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文渊脸上。
苏文渊端着汤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对上他的目光，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了弯嘴角。
韩师长收回目光，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酸辣正好。
外头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灯光暖黄，笑声不断。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此刻，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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