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永昌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依旧随意,“你方才夸了一圈,独独漏了他。怎么,是觉得他不好么?”
“臣妾岂敢!”苏贵妃连忙道,随即想了想,语气真诚了几分,“臣妾只是觉得……烨王殿下与旁的皇子不同,需得单独说说。”
永昌帝抬眼:“哦?如何不同?”
苏贵妃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优秀晚辈的欣赏:“烨王殿下文韬武略,样样出众,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前些日子马球会上,臣妾亲眼瞧见他临危不乱,一杆击毙疯马,救下七殿下,那份果敢与神勇,着实令人钦佩。更难得的是,他立了那么大的功,却丝毫不居功自傲,事后反而愈发谦逊低调,连朝会都告假了几回,说是要静养。”她顿了顿,笑道,“这孩子,倒是知道分寸,不贪恋权位。”
永昌帝听着,没有接话。
苏贵妃继续道:“臣妾还听静柔说,烨王殿下待她们这些弟弟妹妹极好,时常让人送些小玩意儿进宫。静柔上回得了一套泥人儿,高兴了好几天,说是十三哥送的。”
她笑着摇头,“这孩子,整日念叨十三哥厉害,说要向他学骑马射箭呢。”
她说完,见永昌帝始终沉默,不禁有些忐忑,试探着问:“陛下……臣妾可是说错了什么?”
永昌帝抬眼看向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容,语气温和:“没有,你说得很好。”
他顿了顿,忽然问:“贵妃觉得,老十三在宫中和朝中,名声如何?”
苏贵妃想了想,答道:“臣妾在后宫,听来的不多。但偶尔与几位命妇闲话,提起烨王殿下,多是夸赞。说他文武双全,孝顺长辈,友爱兄弟,待下宽和,是个难得的贤王。”
她说完,见永昌帝依旧不言,只是垂眼看着手中的茶盏,眼底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又看不真切。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苏贵妃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永昌帝的神色,却发现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良久,永昌帝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朕还有事,先走了。”
苏贵妃连忙起身相送,却被永昌帝抬手制止:“不必送。”
他大步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
苏贵妃站在殿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眉头微微蹙起。
方才……她说错什么了吗?
她细细回想了一遍自己的话,每一句都是夸赞,都是事实,没有任何逾矩之处。可永昌帝最后那个眼神……
她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而此刻,永昌帝已经走出了昭阳殿的范围。
他负手而行,步履不疾不徐,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中那团名为“猜疑”的暗火,正在无声地燃烧。
文武双全,孝顺长辈,友爱兄弟,待下宽和……贤王……
这些夸赞,他听在耳中,却只觉得刺耳。
人人都夸他好。贵妃夸他,朝臣夸他,百姓也夸他。他告假在家,名声反而更盛。他推辞官职,赞誉反而更多。
这朝堂上下,后宫内外,竟没有一个人说他半句不好。
永昌帝的唇角微微弯起,却不是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冷冽的弧度。
他想起方才在前院,那个叫卯儿的孩子——何筠的侄女,顾玹幕僚的侄女,就那样日日陪在静柔身边。
而静柔,是苏贵妃的女儿。
而苏贵妃,方才刚刚亲口夸赞顾玹“文武双全”、“孝顺友爱”、“谦逊低调”……
是巧合吗?
还是……
他闭了闭眼,没有继续想下去。
有些事,不必想得太清楚。但有些警惕,永远不能放下。
他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一声,一声,在盛京的上空中盘旋。
接下来的日子,烨王府彻底沉寂下来。
顾玹称病在家,闭门不出,连每月例行的朝会都告了假。偶尔有朝臣来访,他一概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
穆希也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别院探望卢端、找泠月商量对策之外,几乎足不出户。就连方子衿上门,她也只是隔着屏风说了几句话,便推说身子乏,将人送走了。
京城的热闹与喧嚣,仿佛与他们隔绝开来。
永昌帝起初还时常派人来“探望”,赏些药材补品。顾玹一概收下,恭恭敬敬地谢恩,然后继续在家“养病”。日子久了,永昌帝派来的人越来越少,朝堂上关于顾玹的议论也越来越淡。
渐渐地,皇帝的目光转向了别处。西北有战事,东南有水患,朝堂上每天都有新的麻烦等着他去处置。那个曾经风头无两的十三皇子,似乎真的淡出了他的视野。
穆希看在眼里,心中稍安。
再坚持一阵子,这一关就算过去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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