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落在地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一只夜行的猫踩在青石板上。
她站定之后,淡漠的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了尹志平身上。
“你们是何人,为何伤我阿墨?”
尹志平略感惊讶。阿墨——这显然是一个名字。她将一头力大无穷、爪牙锋利的食铁兽,称作“阿墨”,如同在唤一只家养的猫?
“在下甄志丙。”尹志平朝那女子抱拳道,“此番奉旨前往大理,途经蜀川,误入这片竹林。方才我等无意中发现了那只幼崽,不料惊动了这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头母熊身上,“这位熊妈妈。我等的确伤了它,此事是我等不对,还望姑娘海涵。”
那女子的目光在尹志平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那头母熊身旁,伸出手,轻柔地在它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鞭痕上摸了摸。
那母熊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用那颗巨大的头颅在她肩头蹭了蹭,如同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在向主人撒娇。
那女子从腰间鹿皮囊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将一些暗绿色的药粉撒在那母熊的伤口上。
那药粉触及伤口的刹那,便腾起一阵青色烟雾,隐约能嗅到一股清凉的、如同薄荷般的气息。
奇异的是,那翻卷的血痕很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重新隐没在黑白分明的毛色之下。
母熊喉间溢出一声舒适至极的咩咩声,如同被挠到了痒处的猫儿,那颗硕大的头颅在女子肩头蹭了又蹭,铜铃般的眼睛眯成两道满足的缝。
月兰朵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中闪过一丝罕有的惊异。她见过的金疮药不下数十种,却从未见过这般奇效。
那女子转过身来,目光在尹志平身上浅浅一掠,如同蜻蜓点水,却偏偏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既然是误会,那便算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怒意,“阿墨护崽心切,冲撞了诸位,我这个当主人的也有不是。”
此言一出,焰玲珑不由得微微一怔。她原以为这女子定会借机发难——毕竟她们伤了她的熊,又闯了她的地盘,换作任何一个脾气稍差些的,便是拔剑相向也不稀奇。
可这女子非但没有追究,反倒主动揽了责任。这份气度,倒让她多了几分好感。
“姑娘言重了。”焰玲珑朝那女子抱拳道,“我等未经许可便闯入姑娘的竹林,又误抱了这幼崽,才惹出这场误会。姑娘不怪罪,我等已是感激不尽。”
那女子微微颔首,算是承了这份客气。她蹲下身,在那幼崽的背脊上轻轻拍了拍,那幼崽便如同被施了法术般打了个滚,四只短小的爪子在空中胡乱扑腾了好几下,然后便朝那头母熊的方向滚了过去。
母熊低下头,轻柔地将它叼起,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宠溺。
月兰朵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股愧疚便又浓了几分。方才她与那母熊交手时,只觉得这畜生凶悍异常,此刻冷静下来再看,才发觉那母熊从头到尾都不曾真正下死手——它只是想把孩子抢回去罢了。
月兰朵雅将双鞭收回腰间,上前一步抱拳道:“敢问姑娘芳名?”
那女子偏头看了她一眼,眸中冷意稍融:“唤我龙颖便是。”
“龙颖——”月兰朵雅爽朗一笑,“好名字!我叫月兰朵雅。”
龙颖的目光在月兰朵雅深邃的轮廓上停了一瞬:“月兰朵雅——你是蒙古人?”
月兰朵雅坦然点头:“方才是我不问缘由便伤了你的阿墨,对不住了。”
龙颖没有追究:“阿墨的伤不碍事。你那一鞭虽重,却避开了要害。我看得出来,你手下留了情。”
月兰朵雅微微一怔。她方才确实收了三分力道,却不想被这龙颖一眼便看穿了。
这份眼力让月兰朵雅心中暗暗吃惊。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子——墨绿劲装,碧玉簪,腰间鹿皮囊,手中竹笛。
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却偏偏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这种气度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只有真正的高手才会有的从容。
“龙姑娘。”月兰朵雅忍不住问道,“你这般年轻,便能驯服这等猛兽。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龙颖将竹笛在掌中转了个圈,语气淡漠:“不是驯服。是养大。阿墨的娘亲是我从山火中救出来的,那时它还是只幼崽,浑身毛都烧焦了大半。我养了它好些年,它便认了我。后来它生了阿墨,我便将阿墨也一并养了。”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几头正在竹林中悠闲踱步的巴氏大熊猫身上,眸子里罕见地浮起一丝柔和:“这些小家伙看着凶,其实比许多人都有灵性。你对它好,它便对你好。你不负它,它便不负你。比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强了不知多少。”
月兰朵雅听到此处,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她能感觉得到,龙颖这番话绝非随口说说——那里面似乎藏着一种被伤害过之后才会有的、对这世道深深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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